昏天暗地,狂风大作, 温岁站在山崖之巅, 身上铃铛声不绝,鲜红的衣裙似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第一次, 温岁面对这掌握着她命运, 写好她死局的天道规则,却不觉得害怕。


    甚至有点想笑。


    所谓的天道规则不过一台精密的仪器, 也是一盘早已被布局好的棋局。


    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遵守既有的命数, 这盘棋就能继续下下去。


    每个生灵在天道眼中无所谓生死,甚至连蝼蚁都算不上,只要待在该有的位置, 只要执行完自己的命数,天道便不会出现,天惩也不会降下。


    而如今, 她和裴白破坏了这个命数, 天道规则果然被唤醒,所谓的天惩也就降临了。


    但, 她真的要接受这所谓的命运吗。


    不,她不要。


    轰隆, 又是滚滚雷声,敲击在她心上。


    温岁捏紧了手里的养魂珠,忽然觉得身上的血一点点地热了起来。


    裴白说的对, 天道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就算要死,她也不要死在病榻之上,死在棋局之上。


    她疼了这么多年,最后痛快一回,也很好。


    一瞬之间,刺目的雪白亮光自她脸上一闪而过,温岁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快速地离开了山崖,朝另一处跃去。


    果然,几乎在她跃出的瞬间,一道天雷劈下,直接将那处劈得粉碎。


    碎石屑都没有,只能闻到阵阵焦土的气息。


    三道天雷之后,天雷本源后面的天道便会出来。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到那时,她便可以释放养魂珠内的魂魄。


    已经是第二道了,还有一道,裴白的魂魄便能出来了。


    但天雷之势只会一道比一道重。


    她一定要,一定要撑住,不能有失。


    温岁望了眼心口还插着剑的裴白,擦了擦唇角的血,抬头看向那层层黑云,握紧了手里的剑。


    天雷不会给她任何准备的机会,很快,一道比前两道更为猛烈的天雷朝她劈来。


    储物袋里的养魂珠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剧烈地振动起来。


    温岁往剑刃注入全部法力,抬剑横挡。


    当天雷降下,落在她剑刃之上时,霎时爆发出了一股非常之强劲的冲击力。


    若不是率先她用法力拉起了一层防护罩,怕是当真要被劈个粉碎。


    养魂珠还在振动,温岁察觉到,渗血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她笑了起来。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我没事。”


    “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天雷带起的电流几乎在她全身穿过,温岁本就脆弱的身体渐渐不支,但第三道天雷的天雷之威还未散去。


    在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保护罩。


    金色的保护罩渐有碎裂之势。


    温岁还在强撑,她咽下一口口的血,抬头直视看天,眼眸一如既往的清亮,未有恐惧,也未有慌色。


    天边忽地又轰隆一声,像是对她的威吓。


    温岁笑了下。


    保护罩的裂缝更大了,而第三道的天雷之威还未散去。


    若是,若是……


    温岁强撑着,又往保护罩上加固法力,但是……天雷之威随之也更大了。


    温岁意识渐渐昏沉,咔嚓一声,在她听到了保护罩极其微小的碎裂声时,她心里一惊,眼睛蓦地睁大,而下一刻,储物袋里的养魂珠自动飞出,魂魄尽数归入裴白身体。


    这一切都是瞬间发生,在温岁瞳孔放大的下一秒,裴白魂魄归体,一下拔剑,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竟是盖过了天雷之威。


    天雷之威消散成烟,第三道天雷结束。


    就是现在!


    在层层黑云之中,隐有金色透出,形成了道道光柱,隐约可见细小浮尘。


    天道的金身法相便在黑云之下。


    终于……


    裴白手执长剑,挡在了温岁面前,剑势形成强劲的漩涡,将二人包裹其中,隔绝天雷之威。


    看着裴白一如往常地挡在她面前,好好地站在她面前,温岁强撑这么久的身体一下失力,几要跌坐在地时,裴白瞬移到了她面前,单手握着她的腰,往她体内注入灵力。


    当熟悉的、温暖的灵力一点点地自眉心注入她体内时,身体的疼痛也随之消失了,温岁颤颤地抬起眼眸,看着面前裴白的脸,忍不住地抬起手戳了一下。


    “裴白,我总算看到你了……”一开口,清脆的声音便是成了隐含哭腔的呜咽,“你,疼不疼啊……”


    明明是这般娇气,受不得苦受不得疼也受不得累的公主殿下,此时此刻,她先问的,居然是他疼不疼。


    裴白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然后,又温柔地放在唇上,亲了一下她的手。


    “不疼,很快,以后……公主殿下再也不会疼了。”


    “公主殿下相信我吗?”


    温岁重重点头,很是认真地说:“当然相信!”


    “好……”裴白微红的眼尾挑起,笑了起来,“公主殿下在这先歇会,等下,我便抱殿下回去,好不好?”


    “好!”温岁答应了,可转瞬后,她又皱起一张小脸,紧张地拉着裴白的手说,“裴白,你不要受伤……”


    裴白怜惜地,温柔地擦拭着少女嘴边的血迹,声音分外低沉,也分外嘶哑:“嗯,我不会,我答应殿下。”


    “殿下,等我。”


    当第四道将要劈下的天雷有消弭之势时,裴白直朝那道金色而去,瞬间消失在了温岁面前。


    然后,就在裴白在她面前消失的下一秒,温岁的一下心揪了起来,她抬头看去,只见裴白几乎是缩小成了一个黑色圆点,他的身形比闪电之势还要快,在浓重的黑云里穿梭来回,数道刺眼的剑光纵横交错后,先前黑云里那微弱的金色光芒竟是一点点地扩大,扩大,然后……黑云散去,在天地之间,竟是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金身法相。


    这金身法相脚踩大地,头顶天空,整个身体都发着金光,一副透明之状。


    它周身似乎都被铠甲覆盖,金身法相现身后,它既不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情,就连面目都很模糊,或者说,它根本没有面目。


    但是,就连离得这么远的温岁,都能感受到那法相的威慑之力。


    她的心脏都在微微地振鸣。


    温岁不由得捂住心口,轻声唤了句“裴白”……


    她看到,此刻,裴白立在山巅之处的树顶之上,他单手执剑,身形挺直,红色发带在夜空扬起,那抹红色鲜艳而夺目。


    下一刻,面对这巨大的,庞大的金身,面对这法相的力量震慑,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任何的犹豫,飞身而上,与之一战。


    温岁猛地一怔。


    这一幕似是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一行行地往下流。


    一道道流星一般的光芒穿梭在法相周边,空中的剑光一次次比猛烈,也一次比一次耀眼。


    法相的金色光芒似有消退之势。


    只是,裴白是凡人之躯,凡人之躯,便会有力竭力尽之时,在金身法相的光芒渐渐消退之时,那道道剑光也有渐弱之势。


    温岁的心重重一沉,她一下抓起她的本命剑,蓦地站起后,这副方才刚承受了天雷之势的病体却是不支,她一下又重重地跌落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喘气声急促。


    点点眼泪落在地面,晕染出片片水迹,温岁一下下地捶着地面,随后,当她又想强撑着站起后,头顶这里忽然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她焦躁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岁岁,师尊来了。”


    温岁一下抬头,果真是看到了她师尊,惊喜地喊:“师尊!”


    谢道岐轻轻地摸了摸她脑袋,用惯来平和,也惯来令人安心的声音说:“莫怕。”


    “这一次,它走不了了。”


    “我不会逃了。”


    温岁擦了擦眼泪,重重点了点头,下一刻,在那金身法相周围,便多出了一道剑光。


    两道剑光合力,爆发出巨大的威势,整个夜空都被剑光照得恍若白昼,而方才便有消褪之势的金光法相,在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消褪下去。


    一点一点……在两道越发猛烈的剑势之下,金光不断减弱,法相变得更为透明,渐成无物之状。


    温岁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纷纷出来观看此战的衡天宗弟子亦是,偌大一个衡天宗没有半点声音,只剩下空中激烈的剑鸣声。


    很快,温岁便看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分别停至两处,后又跃起,两道剑光乍现,暴烈如瀑,瞬间爆发出了几要将整个天地都掀翻的威势。


    这威势直朝金身法相而去,彻底地将它光芒吞噬。


    瞬息之间,当剑势消去之后,温岁看到,那道金身法相消散成点点金色灰尘。


    当那点点金色灰尘也消弭于天地之间时,温岁很是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上沉重的病气也随之消失,身体一下轻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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