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烦,裴白先烦了,在那把剑又绕过来时,两指定住剑锋。


    那把剑许是感应到了裴白想做什么,霎时不住地发出嗡嗡剑鸣声。


    温岁感觉自己都从这剑鸣声里听出了恐惧和求饶。


    在裴白差点把那剑折了的时候,温岁赶忙阻止了他。


    就这一下,那把剑咻的一声,瞬间就钻在剑冢底下,再也不敢出来了。


    温岁还觉得有点遗憾呢。


    她倒是觉得那把剑的性格像她,很适合当她的本命剑。


    但是她这身体,是不可能练剑的。


    所以每次温岁说着要去练剑,其实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不知道这次靠裴白那枚丹药换来的安稳能有多久。


    这一次,又是几个十天呢。


    但管他呢,她终于可以练剑了。


    温岁没想到裴白会主动和她说练剑,认出手里的剑后,温岁一下扬眉笑起来,眼尾的那颗小红痣艳若海棠,眼眸里的光比外头的晴光还要亮。


    “那我们现在就去!”


    “裴白,你先教我御剑好不好?”


    “好。”


    ——


    今日的确是个好天气。


    天朗气清,日光耀眼,裴白带着她练剑的山崖那里有一大块平地,栽种了一大片的桃花树。


    现在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春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


    温岁拔剑之时,恰好有桃花花瓣落在剑锋之上,也落在她发间。


    她如今的身体丝毫没有病弱之气,温岁还以为是那丹药的缘故,要练剑了激动得不行,像个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不停地用掉落的花瓣试试剑锋。


    花瓣每被斩落一片,就会听到她一声雀跃的叫喊。


    那声音就如同她身上叮铃铃响着的铃铛,悦耳清脆,在风里盘旋着,然后落在了裴白耳边。


    裴白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他斜斜靠着桃花树,黑衣乌发,俊美非常。


    一阵风吹过,花瓣随着他的发尾一起吹起,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唇边不知什么时候勾起了笑意。


    若是温岁此时离得近看到,一定会被这样的裴白吓到。


    她怕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白。


    “裴白,你快过来!”温岁在和他招手,大声喊着,“你快来教我御剑呀!”


    裴白过去了。


    “你先踩在剑上。”


    “不会摔,扶着我。”


    “你调动体内灵力,灌注剑身,可操控其变大变小,再凝聚意念,建立与剑的联系,让剑飞起来。”


    裴白说的很具体,温岁很认真地听他讲着。


    她很聪明,也很有天赋,裴白只说这么一句,她照着他说的尝试,下一刻,剑咻的一下就往空中蹿去。


    太突然了,连温岁自己都没想道她这么快就能御起剑来,一个没注意,差点没站稳摔下来,裴白施来一道灵力在背后扶住了她,她稳住身形后操控剑的速度慢了下来。


    然后……她把剑当成了玩具。


    时快时慢,时左时右,时上时下……


    “啊啊啊啊!我会御剑了!”


    “裴白裴白,我厉不厉害啊?”


    温岁简直是高兴坏了,御着剑飞来飞去的,嘚瑟地在裴白面前正着飞,倒着飞,围着他飞。


    裴白也跟着笑,当她像一阵风一样地从他旁边掠过,发丝带着一阵桃花香气拂过他的脸时,裴白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时,她又很快飞远。


    等他垂下手,发现手心空空,还是只有一阵风。


    裴白盯着空空的手心,眼眸漆黑又空洞,看不见底。


    温岁飞了半个时辰了,还不觉得累。


    她开心得不行,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都有些忘乎所以了,笑声简直能盘旋一整个山头。


    只是她御剑飞着飞着,恰好这时候有一只小鸟飞了过来,小鸟啾啾啾的叫着,在她面前不停地扑扇着翅膀,温岁吓了一跳,为了不碰到小鸟,她急速地控制剑转了弯,结果一下就跌重,眼见着就要往地上栽去。


    温岁一惊,只是她“啊”的一声还没喊出口,裴白一个飞身上前,在她还来不及惊恐的时候,稳稳接住她,抱着她落了地。


    温岁的心忽然就往下坠了一下。


    桃花落英缤纷,花瓣被风吹拂着,有一片落在她和他的视线之间时,温岁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裴白,你为什么要教我练剑?”


    裴白永远都说着一样的回答:“为了让公主殿下开心。”


    就算是因为他身上又被种下了蛊毒才这么说,才要教她练剑,此时此刻,在这一刻,温岁也当真觉得很开心。


    她奇异地生出了一种念头……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生出了这种念头。


    今天她也练了剑呢,一下就学会御剑飞行,她以后说不定也能修剑道。


    她的身体现在不会痛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咳血,四肢百骸不会再有全身都要被绞碎那样的疼。


    说不定这一次,这枚丹药持续的时间能久一点,说不定她的身体真的在好转,她以后吃其他的丹药也能活呢。


    说不定……她能活下去呢。


    可以不靠裴白的血,不踩着裴白的命活下去。


    她的死局,或许可以改变呢。


    然后,她可以练剑,可以去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也可以在大比之上拿着剑潇洒地横在别人脖子,轻飘飘地说“承让承让”。


    “裴白,明天你还会教我吗?”


    “会。”


    ——


    衡天宗宗主一出关,为了应对魔族将要入侵一事,很快便定了时间商议此事。


    玉清宗的乌宁明日也会再去衡天宗。


    此时深夜,她一人在屋内打坐,却不是为了修炼。


    房间里面很暗,并没有点灯,外面月色照着,屋内更是透出几分凄迷意味。


    在乌宁面前的不远处,地上摆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中间插着三炷香,旁边还立着红烛,地上洒满纸钱。


    而纸钱上面用血写满了符咒,飘落在房间各地,看去尤为阴森。


    若是温岁在这,定能一眼认出这是招魂的符咒。


    乌宁在房间内布下的仪式,也是招魂的仪式。


    屋内无端起了一阵阴风,红烛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那三炷香燃烧的速度忽然开始加快。


    随即,乌宁睁开眼,祭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铃铛。


    铃铛漂浮在空中,骤然响了起来。


    一下,两下,屋内的画满了符咒的纸钱蓦地被阴风吹起。


    乌宁抬手,往铃铛注入一道法力,铃铛响顿时急促如骤雨,屋内阴风也越来越重。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一寸寸的撕裂开来,双眉紧皱,唇角有鲜血缓缓流下,似乎在遭受着什么巨大的冲击。


    乌宁手上仍旧没有停下,不断地往铃铛里面注入法力。


    铃铛响的越来快,越来越急,直到最后砰的一声,整个铃铛直接炸裂,成了一地碎片。


    纸钱也成了碎纸屑,像下了一场纸钱雨一样,落满了整个房间。


    乌宁遭重,脸色一变,猛地吐了大口鲜血。


    鲜血浇熄红烛,红烛也灭了。


    乌宁看着这房间里的一片狼籍,先是一愣,后伏在桌上笑了起来,又有一滴滴眼泪流下。


    “青涯……为何,为何你还没有得到安息……”


    “那本就是你的身体,对不对……”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对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接受你!”


    “这是你的身体!”


    “这是你的身体……”


    “他为什么不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就因为那个……温姑娘?”


    “那个给他下蛊,剜他心头血的温姑娘?”


    乌宁不断的,反复的呢喃着这这些话,渐渐面目扭曲,瞳孔血红。


    ……


    而在另一处,衡天宗。


    裴白缓缓睁开眼,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


    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事实上,也近似于无事发生了,他的识海一片风平浪静。


    但是……


    裴白垂下眼,眉目一片霜寒。


    他自然感应到,方才有人施了招魂术。


    而被招的那片残魂,就在他体内。


    那抹残魂寄居在他体内,被人用招魂术强制唤醒,然后,裹挟着大片不属于他的记忆篡入他识海,想要与他的魂魄融合,甚至是……夺舍他的魂魄。


    所以,他的剑会偏,是因为这吗?


    裴白的神魂并未受丝毫影响,在残魂裹挟记忆入侵识海的那刻,便被他神魂震开,不知又蜷缩在哪处躲了起来。


    且,他的识海里,容不下任何一点,别的记忆。


    不是有关那位公主殿下的记忆,便不是他的记忆,也不能入他的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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