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岐一袭白衣临空而立,神姿高彻,如风尘外物, 在月色之下看过去,比天际的明月还要还要清冷几分。


    但看着这个小徒弟朝他跑来时,他的眼里惯常地泛着笑意和疼爱, 身上不染凡尘的气息霎时消减不少, 有了几分尘世的活人气息。


    在外人眼里,衡天宗宗主常年不见喜怒哀乐, 脸上无悲无喜,是超然物外的仙人, 令人不敢亵渎。


    有人说,他早该飞升了,却卡在了最后一个境界, 后更是因为道心有损,再难进阶。


    谢道岐对于这个他唯一的徒弟,的确是极尽温柔和疼爱的,做到了一个师尊能做到的所有。


    “师尊!”


    温岁太激动了,一下子跑得飞快,快到她师尊跟前时差点一跟头栽地上。


    幸而她师尊落地,弯下腰扶着她,温岁才没有直接扑地上。


    “别跑这么急,当心摔跤。”谢道岐扶稳自己的小徒弟后,只能无奈地说了这么一句。


    温岁嘻嘻笑着,这些话她从小就听着了,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这样,幸而师尊温柔,脾气好得不得了,她只听不改也没事。


    从小到大,师尊就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一句,更别说是训斥了。


    温岁有时候都想,如果师尊有小孩的话,肯定会把小孩宠坏的。


    幸好她还不算太坏,有一点底线。


    不过她也想象不出师尊这幅仙人模样有孩子的样子……


    要是没有她,师尊或许早就飞升了,当个神仙,多好。


    ……


    一想到这,温岁的眼眶便是更红了。


    但她不想让师尊担心,继续笑得眉眼弯弯的:“师尊,您终于出关了!”


    “对了,您有看到我在洞府外堆的雪人吗!是不是很像岁岁啊……”


    谢道岐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向面前这个徒弟,一双凤眸含着清浅笑意,然后从长袖里拿出了一只珠钗。


    “看到了。”


    温岁眼睛一亮,看到她师尊手上拿着的,正是她别在雪人脑袋上的桃花珠钗。


    谢道岐将桃花珠钗重新别在温岁发间,说道:“师尊听到你的声音,所以醒了过来。”


    “也看到了你堆的雪人。”


    温岁摸了摸头上的桃花珠钗,正又要和师尊开心地说着什么时,忽然后背一阵发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深到几乎是要把她整个看穿。


    她这才想起……裴白。


    她心忽然一紧,莫名生出了几分愧疚。


    裴白一直在看着她。


    她看过去,只见裴白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走到了月色之下。


    月色若是落在师尊身上,温岁会觉得师尊更加仙气翩然,圣洁清冷。


    可此时此刻,这月色落在裴白身上,却叫她觉得分外落寞和凄惨。


    裴白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温岁自然知道,有师尊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但被裴白用那种目光看着,她身子还是无法控制地颤了一下。


    然后,温岁便听到师尊问她:“怎么了?”


    “师尊出来寻你,便是看到了这幅场景。”


    “岁岁,你控制不住裴白了吗?”


    控制……


    听到这两个字,温岁心里一惊,开始说谎:“没什么,我和裴白玩游戏呢。”


    “我晚上睡不着,实在太无聊了,就和裴白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可好玩了呢。”


    “刚玩到刺激的地方,师尊您就出现了,岁岁看到师尊太高兴了,就忘了和师尊说,让师尊担心了。”


    “就是裴白太暴力啦,一下就把禁制给劈了,师尊你别怪他。”


    温岁一本正经地说着谎话,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还不时附上笑容。


    她不想让师尊知道裴白身上没有蛊毒了,她怕师尊又会在裴白身上下蛊毒,逼他为她续命。


    她不喜欢这样,也不需要了。


    说完后,温岁又对裴白疯狂眨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裴白当真很乖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朝她走过去,目光却还是一刻不停落在她脸上。


    温岁被他看得脸都烧红,要喘不过气了。


    温岁也不知道她师尊信没信这句话,只见师尊看了眼裴白,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温岁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看出来,紧张地攥紧了手后,只听见师尊淡淡嗯了声,便收回了目光。


    好像没什么异样。


    师尊没有多说什么,嗯了一声,又看向她。


    “嗯,回去吧。”


    “让师尊好好看看你,师尊很久没见你了。”


    师尊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她往后走。


    许是因为禁制被破,又或许是因为知晓师尊已经出关,寂静的衡天宗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往这边赶,在大声叫着“禁制被破了”,还有格外激动的喊声,在喊着“宗主,宗主终于出关了!”


    各处高楼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似乎很热闹。


    但裴白站在这热闹里,却还是显得孤独极了。


    裴白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从小就是如此了。


    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对什么都很冷漠,也没什么表情,温岁甚至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喜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温岁想,是因为她把他困在了这里么。


    他从小便被抓来给她续命,被迫给她这个公主殿下剜血,被迫围着她这个公主殿下转……


    一想起蛊毒那事,温岁越发觉得……裴白就是被她逼成这样的。


    她的良心在此刻很不合时宜的出来了。


    温岁忽然希望裴白能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尘世看看。


    斩妖除魔也好,追寻修仙长生之道也罢。


    而且原文剧情里,裴白被她逼疯,被女主救赎之后,也是离开这里斩妖除魔了。


    剧情果然又应验了么。


    裴白真的被她逼疯了……


    那接下来呢。


    虽然想起原文剧情,温岁又会想到自己的死局,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希望裴白的精神状态能够好起来……


    是了,现在裴白在温岁眼里就是个疯子。


    被她逼疯的疯子。


    温岁不敢面对,觉得害怕,但也心存愧疚。


    在被师尊带着回去时,转身之前,温岁看着裴白那副模样,忍不住对他挥手喊道:“裴白你快回去啊。”


    “我们明天再一起玩呀。”


    这句话很明显的潜台词就是……她不会走。


    听到她这句话,裴白一怔,潮湿的长睫掀起,湿红眼眸里涌上的魔气忽地尽数退去。


    “嗯。”


    裴白轻轻地嗯了一声,在回应着她。


    尽管她听不到。


    “明天见,公主殿下。”


    温岁忍不住回头看,只见裴白仍旧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不知为何,她心脏这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竟是开始觉得疼了起来。


    温岁抿着唇很严肃地想,看来坏事做多了,就是不行。


    ——


    第二日,在温岁还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想要如何面对疯疯的裴白,又如何去问那蛊毒之事时,裴白先来找她了。


    他倒是和往常一样神出鬼没的,就在温岁一个翻身的间隙,裴白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岁被吓到了,下意识就想和以前一样生气地瞪着他时,忽然想起裴白体内已经没有蛊毒了……


    温岁一下就怂了。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缩了缩,就差没把整个脑袋都蒙起来了。


    裴白和往常一样,一样的一身寒意,一样的面无表情,也没有用昨晚那种可怕的眼神看她。


    他看起来是如此平静,坦然,好似昨晚发生的事,都是她的错觉。


    温岁看到这样的裴白都愣住了,露在外面的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像是见鬼了一样。


    在温岁看着他好久,吞吞吐吐地不知该如何开口时,裴白倒是先开口了。


    他主动说起了昨日之事。


    用的是温岁熟悉的,听了会生气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口吻。


    “公主殿下昨日晚上是不是良心发现,大发慈悲地想要给我解蛊,结果发现我的体内已经没有蛊毒,便被我吓到了,认为我是一个不正常的疯子。”


    裴白这句话一说话来,温岁便是彻底被惊到了,紧紧抓着被子随时准备蒙头的手都松了下来。


    她“啊”了一声,微微张大着嘴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被震惊到了。


    裴白倒是笑出了声。


    他坐了下来,红色发带束起的高马尾垂下,发尾恰好拂过了温岁手背。


    温岁莫名觉得痒,咬着唇不吭声。


    裴白帮她盖好被子,把她的一整张小脸露出来,微凉的指尖又自她脸上迤逦而过,将少女凌乱的发丝别到耳侧。


    温岁似乎很习惯了他这样照顾着自己,没抵抗也没反应,乌溜溜的眼珠子还一动不动的,在盯着裴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