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祝福李烬。
有一日凌晨,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床顶,等睡意来,忽然感觉安静等睡意和等死没区别。
她一想到今后几十年都要过这样的日子,就觉得很可怕。
一日,她在街上看见一只流浪猫,身上很多伤,忽然想这些流浪猫都是怎么活的,找不到吃的时候怎么办,去偷去抢吗?是不是被人打过很多次。
小小的猫,勇敢又坚强。
她想问一问猫:小猫,没有家,没有屋瓦遮挡,不知道去哪的日子,你都在想什么,害怕吗?
后来,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大象,慢慢地走在潮湿的雨林中,走到溪边,喝了口水,抬起头看天,又看远处,雨林深处有鸟叫,有虫鸣,有风穿过树冠的声音。
她想她该出去走一走了。
想要逃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京城,离开他们在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锁住她的人,锁不住她的魂,亲人朋友觉得她被困在府中很可怜,但是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一直等着时机,时机到了她就逃出去,去过全新的生活。
从宅子走出去,跟着阳光走,月亮和星星会给她引路。
她不要被困在一方宅地,她要见天地,看众生。
天地之大,山高水远,她要一个人闯。
逃跑第一年,她就在靖国,见过很多大山,山很高,云在山腰,见过望不到对岸的大河,走过平原,庄稼一眼看不到头,麦子黄的时候风一吹像浪一样。
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路边,看一整天的云。
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孤单但自由,日子没有以前富足,但她很喜欢。
深爱李烬的那几年,每天眷恋他的怀抱,想到以后会变老,会死去,害怕得钻进他的怀抱,想着再靠近他一些,再爱他一些。
后来和他闹矛盾,明明离他最近,转身就能抱他,踮脚就能吻他,可感觉离他最远。
现在想起他,心不再乱。
分开就分开吧,总好过日后吵到相看两厌,就让美好留在回忆里。
想是这么想,但是在特别累的时候,会特别想李烬,要是他在身边,他一定舍不得她这样吃苦。
在深夜,在无人的草原上,抵挡不住对李烬强烈的思念,她捂头痛哭。
曾经,李烬说要带她来草原,可李烬太忙了,她想着再等等,等李烬不再那么忙,等府中事务不再繁多,等天气好些,等春来,等秋来,等下月,等明年,漫长的等待中,她不想再等了。
当她真正站在站在辽阔的草原上,望着连绵的雪山,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走过,羊群像云一样慢悠悠地移动。
这里好美。
还好来了。
在天地之间,在活着的这一刻,她不悔。
尽管如此,也偶有难过的时候。
走在寒风刺骨的街上,她裹紧外衣,抬头看月亮和星星,心里想的是:今天好冷,好想李烬。
去到一个新地方,吃到很好吃的膳食,偶尔会想起他。
最开始是:这家的包子真好吃,好想让李烬尝尝。
后来是:这碗羊肉汤好喝,她要在这多留几天,天天来喝。
冬天到了,今年很冷。
她走到一家面馆,吃了很好吃的羊肉面,一边吃一边想着李烬,想起家门口的面摊。
李烬见她爱吃这家面,经常带她去吃。
她见李烬不吃,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吃,笑嘻嘻地对李烬说:“李烬,等我们老了,也要一起吃好吃的面。”
想起和李烬的点滴,她把面吃完,把眼泪擦干,继续启程。
第二年,她离开靖国,来到海边。
从前只在书里读过海天一色,如今真正的海天一色就在眼前。
站在海边,她闭上眼,海风迎面吹来,心里很安静。
第三年,乐嘉城雪灾,死了很多人。
她赶回靖国,见到李烬和亲人好友,幸好她易容术高超,装成老爷爷的模样,没被认出来,可在最后一天她被剪秋认出来。
剪秋隔着很远,朝她跪拜。
李烬骑着马经过,她故意学着老人见到权贵哆嗦的样子,给黑鹰卫让路,一直低着头,等李烬的马过去了,她悄悄地抬头看他。
他坐在马上,身姿笔挺,风雪落在肩上,眉眼沉沉的样子,不怒自威。
黑衣黑马,在茫茫白雪中格外分明。
他勒停马。
她瞧见他那双手修长有力,手背上有道浅浅的旧疤。
从前她在他身边时没有这道疤,他又受伤了。
魏文渊走过来,站在路边静视李烬。
李烬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文渊,眼里的怒意清晰可见。
“她不在那边。”魏文渊说。
李烬不搭理他,扯缰绳,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踏起碎雪,依然往前方茫茫的风雪里去。
“什么人啊,说了又不信......”魏文渊嘟囔道,感觉有人看着这边,转过头去看,发现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疑惑地看他。
这位老人又低下头,转过身,啃起烧饼。
魏文渊不再理会,转身,往后面走,走了一会,忽然想起曾有人说赵雪婉易容术极为厉害,又想起刚才那位老人啃烧饼的样子,立即转身,往原路跑去。
剪秋在给老人塞钱。
那是很厚的一沓钱,得是攒了好几年的月钱,叠得整齐,用一块紫色的帕子包着。
魏文渊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这个老人,和方才佝偻的身姿不同,现下无人,老人站得直,分明是一个女人的体态。
“赵雪婉。”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赵雪婉一僵,没敢转头看过去,回过神来知道是魏文渊的声音,想了想,转头看过去。
“干什么?”她慵懒应道。
“他们说你易容术很厉害,这么一看,还真是啊。”魏文渊低头笑,随即抬起头,看向她笑道。
“你要是敢说出去......”赵雪婉准备威胁。
“李烬!”魏文渊忽然高声呐喊,见赵雪婉要上前打晕他的架势,更大声地喊,“李烬!李烬!李烬!李烬!李烬!李烬!”
“你疯了!魏文渊!”赵雪婉压低声音骂他。
“你见见他吧,见了再走也行,你走后,他快疯了......”魏文渊叹道。
赵雪婉听见马蹄声,心提到了嗓子眼,转过身,躲进墙后面,小声说:“魏文渊,求你,别跟他说......”
马蹄声渐近。
她握紧双拳,祈求魏文渊不要说出去。
马停下了,没有声音。
李烬没有问魏文渊怎么了,而是等魏文渊自己说。
魏文渊无奈地笑,暗骂李烬的公子哥脾气,耸了耸肩,懒洋洋说:“我没地方去,今晚能不能让我住你们那儿?”
躲在墙后面的赵雪婉听见马蹄声渐远,松了口气。
等李烬走远,魏文渊“哼”了一声,小声骂道:“叫你不理我,我才不说你老婆就在这......”
赵雪婉走出来,听见他的小声嘀咕。
但是,她没理这事。
她向来知道李烬不喜欢魏文渊为官的手段,只是因为刚刚魏文渊突然发疯叫李烬而咬牙切齿地看他。
“你再这么瞪我,我就再叫他来。”魏文渊威胁道。
赵雪婉:“......”
她不搭理魏文渊,转身看向剪秋,把剪秋塞给她的钱还回去,小声道:“我有钱,你攒的钱,留着自己以后用。”
剪秋泣不成声,硬是要把钱塞回去给赵雪婉。
“都瘦成这样了,肯定是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别逞强,拿着!”魏文渊走上前,也拿了一袋钱塞给赵雪婉,把剪秋的钱也塞进赵雪婉的手里。
赵雪婉还在推脱。
魏文渊干脆抓着剪秋跑,剪秋被抓着踉跄地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赵雪婉说,一边跑一边往后看赵雪婉,喊:“保重啊,保重......”
赵雪婉握着这两袋钱,闭上眼,泪流下来。
隔日,她要离开乐嘉城,可城门加了重兵严查,挤满了等着出城的人。她挤在人群里,听到有人说官兵在找一个伪装成老人的年轻女人。
她退回巷子里,想着得换张脸才行。
没办法,只能再待多几天。
第二天,她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妇人,藏在人群中,忽然听见孙如兰喊她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跳。
孙如兰抓着一个佝偻的老人,双手擦着老人的脸,很大声地说:“雪婉,娘亲知道是你,你回家......你跟娘亲回家......好不好?”
这个被孙如兰抓住的老人手里抓着一个大烧饼,或许是这样,孙如兰才认错。
老人觉得孙如兰莫名其妙,使劲挣开,但孙如兰有武力,老人推不开她,孙如兰认定那老人就是赵雪婉,觉得是赵雪婉在故意用假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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