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荷被说动了。
将军府很大,好多院子,走过一个花园,又一个花园。
这一路见到的下人们超过百个,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的,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见了赵雪婉都笑着行礼。
知道权贵人家日子过得好,吃穿不愁,但不知他们住这么大的宅子,种这么多花草,用这么多下人。
人和人,命不同。
明明住在同一片天空,有人享福,有人受苦,有人活得像神仙,有人活得像蝼蚁,有人当牛做马活一辈子,有人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干。
小的时候,住在隔壁的教书先生说京城繁华。
那时,何素心抬头看,心想京城的天空是不是不一样。
到京城后,她抬头看,觉得京城的天空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但是,现在,她站在将军府,抬头看天空,却觉得这里的天空很蓝,就连云朵都格外好看,像一朵朵盛开的棉花,安安静静地飘着。
乡下野生的树,长得歪七扭八,上面很多灰尘。
这里的树,为何这般翠绿,这般整齐,这般好看,难道是有人每日修剪,每一片叶子都被人擦过?
人跟人不一样就算了,就连树也可以这般不同,树也有贵贱,长在将军府的树,连叶子都比别处金贵些。
在这里的树被人精心养着,比她干净,比她整洁,比她这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还享福。
赵雪婉带她们去东厢的大浴室,池子用鹅卵石砌的,水是温的,上面撒了花瓣,旁边点着熏香,桌上摆着皂角、花露和香粉,婢女帮她们洗头搓背,又拿干净的帕子绞干头发,梳得顺顺溜溜,最后换上干净的衣裙。
婢女送来精致的糕点、冰镇的桂花饮。
何素心抓起一缕发,低头闻,有一股淡淡的花瓣香,像春天花园里的味道,她感觉轻飘飘,像是踩在云上。
她看着满池的花瓣,摸着被香汤浸过、涂上花露油的头发,眼泪忽然落下来。
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干净,干净得让她想哭。
好像一场梦。
这些东西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现在却有人伺候着她用。
原来,这世上,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
她想起母亲那双手,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
从前在乡下,头发永远是一股油烟味,哪有过这种香气。
现在这香气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赵雪婉叫她们喝一口桂花饮,说冰冰的,甜甜的,很好喝。
忽然,下人通传,长公主回来了。
何素心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她看向宋清荷,宋清荷也好不到哪去,攥着衣角,也在绞手指。
“谁准你带她们进府的?”孙如兰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清荷和何素心。
“娘亲,她们是我朋友,我......”赵雪婉还没察觉到孙如兰语气里的不悦,还笑嘻嘻地想上前拉她的手。
“姨母......”宋清荷哆嗦着,想起父母教导见人要打招呼,不能没有礼数,硬着头皮行了个礼。
然而,孙如兰看都不看宋清荷,拽住赵雪婉的手腕,大声喝道:“赵雪婉,你记住,你娘亲是长公主,你父亲是镇北大将军,你是金枝玉叶的郡主殿下,将军府的门槛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迈进来的。”
赵雪婉没见过母亲这样,吓坏了。
她记得穆红莺曾说过不要在母亲面前提孙如竹一家的事,但她年纪小,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往日她说什么,所有人都哄着让着,并不知母亲会因为她带朋友回家就发这么大的火。
宋清荷和何素心吓到站在原地不敢动,像被点了穴一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像她们这种人,穷酸命贱,连给将军府看门都不配,你带她们进来,脏了地方不说,还坏了规矩,你堂堂郡主跟她们混在一起,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孙如兰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满脸嫌弃。
“娘亲......”赵雪婉想像往常一样撒娇,让孙如兰别再出言伤人了。
可孙如兰叫护卫进来,吼道:“将她们赶出去,不准让她们进将军府一步!”
赵雪婉想跑出去,被孙如兰紧紧地抓着手,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两个朋友被护卫赶着出门。
何素心走到弯绕的回廊尽头,看着池塘里的金鱼,那些鱼游得自在,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她觉得自己连条鱼都不如。
宋清荷从出门就在哭,喊她娘亲。
何素心哭不出来,她爹娘早死了,就连唯一的亲人叔父也死了,该念谁的名字,回去那个别人的家,也不敢喊孙如竹的名字,给孙如竹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她想起家里最穷时,被母亲带到街上卖梨,羞涩地不敢开口叫卖,被母亲推着出去揽生意。
有一年,她的最后一双鞋坏了。
母亲剪了长发,拿去卖,一个成年女性的头发可以卖到600文钱,母亲拿了这些钱给她买了鞋,剩下的钱买了半袋米,够家里吃半个月。
母亲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父亲回来后看见,打了母亲,还要将母亲赶出家门。
那时候她和弟弟都吓坏了,后来她才知道父亲不是真要将母亲赶出家门,只是他在外面被工头骂了,拿母亲出气而已。
过了几日,父亲要去镇上,可能得待半个多月才回来,留了一袋钱给他们。
母亲带她和弟弟去街上的面馆,点了猪肉面吃,这家的面可以续汤,他们三个很喜欢这家的汤,喝了好多碗。
实在太撑了。
他们三个在路上忍不住吐了,被路人嫌弃。
有一晚,贼人进来家里,把父亲留的钱偷了,尽管后来官府抓到人,那人是父亲多年的好友,但他说已经把钱都给赌坊了,给不了。
官府不在乎穷人的生死,不在乎穷人的钱能不能拿回来,敷衍了事。
住在隔壁的教书先生看他们三个可怜,给他们一袋钱,说可以等到她父亲回来再补上。
忽然,身边的护卫停下,对着眼前的人行礼:“三公子。”
何素心的思绪被拉回,看向已经穿戴整齐的李烬,他一袭青衫,发束银冠,走到她们身边,和她们一起走到门口,目送她们离开。
走了几步,何素心回头看。
李烬已经转身,走入将军府,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何素心以为他要回头,但他只是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又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福宁街,孙如竹已经在家了。
宋清荷和何素心看见孙如竹,都哭了,可孙如竹先牵的是何素心的手,宋清荷吃醋,一把甩开孙如竹,跑进屋里。
孙如竹放下牵着何素心的手,追着宋清荷。
何素心站在门口,抬头看天空。
这一片的天空没有很蓝,乌云很多,可能今晚会下雨。
她想起从前母亲先照顾弟弟,自己也是这样吃醋,但只是闷在心里,不敢说出来,也不敢这样发小脾气。
晚上,宋清荷还在生气,不肯跟何素心说话。
隔日,孙如竹单独带宋清荷出去逛街,何素心懂事地装不知道,躲进屋里,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趴在窗上看天空。
家里没人。
她在院子里洗菜,忽然有几个男孩跑进来,拿石子扔她。
昨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
她为了躲石子,摔在地上,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泥点子,手掌心磨掉了一层皮。
这几个男孩在叔父在世时就欺负她,说她是低贱的童养媳,说她克死了爹娘又来克叔父,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忽然,赵雪婉跑进来,叫护卫抓住他们,让何素心打他们。
何素心不敢打。
赵雪婉抓着他们,一个个地打,打到他们跪地求饶,动静闹大了,男孩的父母跑来,也跪在地上求饶。
何素心站在一旁,看着白净的李烬,低头看自己一身脏,紧紧地捏着手指。
李烬并未看向何素心,他只是看着赵雪婉,担心赵雪婉太生气,踩到地上的泥水,一直盯着赵雪婉。
何素心想起在乡下住在隔壁的教书先生,有人问他为何不成亲,他说心爱之人已经成亲,不愿将就,也放不下,一个人过也挺好。
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人。
真的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赵雪婉和李烬出生富贵,他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
何素心觉得自己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像阴暗处的虫子。
众人离去,赵雪婉和李烬走过来,问何素心是否有受伤。
赵雪婉蹲下来,卷起何素心的裤腿看,心疼地说:“都流血了”。
李烬把帕子递过来,叫护卫去请大夫。
可何素心很害怕,叫大夫的话,请大夫的钱是谁给,是李烬给吗,还是赵雪婉,还是孙如竹。
“不用,我没事。”何素心小声拒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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