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我让她帮我挂的。”李烬站在赵雪婉的身前,恭敬地向孙如兰行礼道。


    怎么可能!


    李烬就不是这种玩闹的性子。


    若是从前,孙如兰直接上前揪着这个调皮女儿回房,不让她出门,但现在她已为人妇,在她丈夫面前不好太过严厉斥责,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无奈,给她留些颜面。


    赵雪婉从李烬身后探出小脸,冲母亲甜甜地笑了一下。


    孙如兰被她这一笑整得没招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吼道:“还站着干什么?进屋!外头多冷不知道吗?”


    “是,母亲。”李烬应道,转身牵起赵雪婉的手,跟了上去。


    赵雪婉被他牵着,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红色锦囊袋,嘴角弯弯地笑,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挨在他的手腕边,欣喜地对他眨眼。


    他低头看她,温柔地笑。


    “走快点。”孙如兰转身对他们吼道。


    “喔~”她懒洋洋地应着,并没有加快步伐走,反而放慢了脚步。


    反倒是李烬牵着她走快了。


    哼。


    看在夫君的面子上,那就走快点吧。


    进了屋,孙如兰喊剪秋煮姜茶,剪秋出去一会回来说姜没有了,要出去采买。


    “怎会没有呢,前几日才买回来的。”杜静姝起身,跟着剪秋一同去库房看,发现确实是没有了,半点不剩,差人去查对账目,让剪秋去取些米酒来。


    米酒性温,驱寒暖身。


    赵雪婉一口气喝了三碗,满足地拍拍肚子,眯起眼睛,对孙如兰嘻嘻笑。


    孙如兰叹一口气,给她递丝巾,让她擦干净嘴,转头看李烬,发现李烬在看着自己的女儿笑,又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女儿嫁给李烬这般稳重的人,会收敛些性子,端庄持重些,但没想到非但没变规矩,反倒越发娇纵,李烬也太纵容这孩子了,什么都依着她,恨不得把她宠上天。


    “天太冷了,近日就不要出门,尤其是你,雪婉,你身子不比别人,吹点风淋点雨就生病,出门在外生病很麻烦的,你想想,你念乐嘉多长时间了,难得来这里,生病了什么都不能吃,那.......”孙如兰语重心长地训着。


    赵雪婉安静地坐着,呆呆地看米酒,打了一个哈欠。


    “我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孙如兰看她懒散的样子,气得拍一下桌子,“我叫你最近别出门,等天暖些再出门,知道没?”


    “嗯嗯嗯嗯嗯!”赵雪婉用力地点头,嘻嘻笑,看向李烬,发现他专心地看着自己,忽然安静下来。


    从前他就是这般温润如玉,看一棵草一朵花都是温柔如水的样子。


    她忽然好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每天喝茶吃糕点,就算什么都不做,平平淡淡的,安乐就足够。


    米酒的香不同于烈酒的霸道,它冒着细细的白气,香气随着白气飘散开来,满室都是温柔的甜香。


    软、糯、甜,就像眼前的小妻子一样。


    他看见她眨眼,嘟嘴,无声地隔空给他一个吻,羞涩地低下头,勾起嘴角笑,耳朵很快红了。


    “听外边人说,在牢里那些绑匪逃了出去。”孙如兰喝一口米酒,沉下脸,“很多人家都不敢出门,不论是官家,还是做生意的,连普通人家都不让自家女儿出门。”


    “这帮绑匪把乐嘉城搞得人心惶惶,真是猖狂至极。”杜静姝也喝一口米酒,沉下脸,喊剪秋给屋里多加些炭火。


    “是啊,等外边平静些再出门,这几日都小心些,莫要乱跑。”穆红莺也喝一口米酒,抬头看李烬,发现李烬正专注地看着赵雪婉,也转头看向赵雪婉。


    赵雪婉低着头,发着呆。


    “赵雪婉。”孙如兰喊她。


    “嗯?”赵雪婉回过神来,抬头看孙如兰。


    “我叫你安心待在家,近日天冷,外边又乱,娘亲没那么多精力看着你,能做到吗?”孙如兰皱眉问道。


    “能!”赵雪婉对她嘻嘻笑。


    真是拿这个女儿没办法,孙如兰无奈地叹气。


    以前,雪婉说要当官,孙如兰每日担心,所幸她在经历官场浮沉、诸多坎坷之后,没有失了本心。


    但是,辞官之后,她变了很多。


    见到不公不正之事,她不再像个小鸡,风风火火地横冲直撞,非要分个是非黑白,争个对错,而是懂得了藏拙与退让。


    太傅秦守正曾苦口婆心地教导雪婉,天下之事,并非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和白中间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不由己。


    年幼的她不听,非说世间道理只有黑白二字,模糊就是妥协。


    但是,后来她似乎悟了。


    孙如兰不知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女儿变得不再简单,不再直白地袒露心声,更多时候是假装嘻嘻笑,隐藏真实的自己。


    现在,此刻,看着女儿嘻嘻笑的样子,孙如兰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眼里容不得一粒沙的女儿。


    只是,要她变回从前那样简单赤诚,想什么就说什么,很难。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七舅爷的忌辰,我们得提早收拾行装回京,宅中上下需提前规整,诸多祭祀事宜都要提前打点。”杜静姝想起七舅爷往日的照拂,心里不由一酸。


    “七舅爷生前总说头疼,肚子也疼,吃了很多药不见好,还遭了罪,老爷子仁厚一生,临了却受这般折磨。”穆红莺不禁哀叹。


    “老爷子早些年只是听不清,但能听明白,最后那两年,他已经听不清,也听不明白,常常一个人坐在外边看太阳。”孙如兰叹气道。


    “人老了,就是可怜啊。”杜静姝感慨道。


    “张枕玉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来京那年带着孙子,老爷子见孩子可爱,想抱一抱,孩子哭了,就说孩子看见老爷子害怕,说老爷子长得可怕,吓到孩子了,真是不知礼数,没脑子!我看着就来气。”孙如兰越说越气,手里的碗“砰”的一声砸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碗里的米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出湿痕。


    “可不是嘛!她爹是首富,怎就教出这么没教养的女儿,要不是看在康王爷的面上,谁肯容她这般放肆。”穆红莺怒拍桌子。


    “要不是康王爷护着蕙心,蕙心的日子也怕是不好过,等康王爷搬到京城,我们多去看蕙心。”杜静姝轻声叹道。


    “七舅爷走的那年,我们都抽不开身去看他,如今想来真是后悔,若是早知道他那年就要去了,怎么都该挤出空来,哪怕只去陪他说说话也好。”杜静姝垂着眼,轻叹了口气。


    “我那时候就说啦,七舅爷身体不好,在他生前办葬礼,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让他老人家见着大家,高高兴兴地.......”赵雪婉准备往下说,看到孙如兰瞪她。


    “闭嘴......”孙如兰深呼吸一口气。


    但是,赵雪婉看见杜静姝和穆红莺脸上并无恼怒之色,反倒是笑着看她,于是她就乐呵呵地说下去。


    “等我老了,我要提前办葬礼。”


    “感觉自己差不多要死了,就召集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来参加我的葬礼。”


    “看看棺材是不是我喜欢的,做的材料好不好,挑我喜欢的衣服,还有选我喜欢的乐曲,葬礼的花必须鲜艳,很香很香的。”


    “我要跟大家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一起喝酒......”


    “生前讨厌的人,我要跟他们打个够,不然死了就打不着了。”


    “喜欢的人,我要跟他们喝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给他们分钱,分房子,给他们的子孙分钱......”


    赵雪婉兴致勃勃地说着,孙如兰的脸色越来越黑。


    “赵雪婉,坐下。”孙如兰看她说乐了,还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说,忍无可无地喝止她。


    “喔~”她泄了气,蔫蔫地坐下,端起碗闷闷地灌了一口米酒,抬头看见李烬温柔地看着她,冲他嘻嘻一笑。


    李烬看她笑盈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挠了挠。


    她歪头抿嘴笑,他也跟着歪头抿嘴笑。


    对面的三个女长辈继续说着张枕玉,批判她的为人处事,赵雪婉和李烬不再插嘴,而是不断地在桌子底下互撩对方。


    原本这三位女长辈是想跟李烬商量,先行带赵雪婉回京,让她跟着学祭奠事宜,但说起张枕玉的事,越说越气,竟把正事忘在了脑后,只顾着数落那人的不是了。


    待到黄昏,三位女长辈才想起此事,唤李烬到暖阁,与他商议。


    李烬却并未应下,只温声回绝,说他会尽早处理完公务,亲自陪雪婉一同回京。


    三位女长辈虽有顾虑,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作罢此议,只是叮嘱他务必抓紧时日,莫要误了祭期。


    天快黑了,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落在墙角。


    方才李烬来暖阁之前,赵雪婉说她想吃烧饼,喊他去买一个回来,快到晚膳时辰,要是长辈们看见她吃烧饼不吃饭,肯定要苛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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