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其实她不打我时对我还是挺好的……(看钱包)火火:我家宝宝是不是被吓傻了啊


    第42章


    柳絮那双总是柔得如一汪春水的美目此刻愤怒得要喷火, 俱是厉色,他重重地抹了一把眼尾才要溢出的湿意:“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你又没体会过我那时的绝望, 要不是我运气好傍上了主子, 现在我能不能活着跟你说这些都是两说。救命之恩,只要她不打死我,我就得还清,活着背债就算了,难道还想叫我死了也没个清净吗?”


    “那也用不着拿你的一辈子还。柳絮, 她又不是平白无故地赏你的钱,这是你卖了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换来的。柳絮,你要报恩,怎么不知道报自己的恩,对自己好点?”霍煜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眉宇间是毫无遮掩的哀色。


    她在可怜他……吗?但她凭什么可怜自己?凭她天生投了个好胎、从来不能真正体会过生活疾苦的天真吗?


    柳絮心头酸胀,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像终年笼罩在他头顶的不详的乌云终于在他最痛苦的一瞬出击,凝聚成一场局部大暴雨,特意来给他的不幸雪上加霜。决堤的泪水顺着精致的眉眼淌下,凝到下巴与琼鼻再点点滴落, 连绵不断地落进他搭在膝头的手上, 汇聚成最小的湖泊。


    他终于忍不住满腔的怨愤, 语带哽咽, 却字字清晰:“没钱, 我拿什么对自己好!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是人不是贱人,我也会疼,但我不敢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 我怕我会撑不住要一时意气,最后还是害得自己倒霉!”


    霍煜惊愕地看着突然情绪爆发的柳絮,愣怔好半天,才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帕子,从坐榻的另一边起来到柳絮身旁,俯身想为他擦拭,却被轻轻推开了手。


    他始终低垂着头,声音从一开始的激愤慢慢找回理智,恢复平静与往日的柔和语气,却更叫人心里发堵:“你知道我娘爹都是怎么死的吗,穷死的你懂不懂?生病吃不起药,穷人的命就是这样,只能等死,等着被病痛缠身折磨得合不上眼,断断续续呻吟了一夜,难受得乱挣扎,手脚都扭曲变形,早就想死干脆了,但想痛快吊死都不敢,怕漏风的破屋会倒了,活着的人就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不剩。等咽气了,就一卷破草席裹身拖出去,连死都是没有尊严的。


    死尚且是看得到头的一瞬间的事,活着还不知道要再熬上几天还是几十年,想活就得能忍,脸面算得了什么,否则你以为我怎么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些?最难的时候他们想过带我一起去死,但我不想死,我还这么年轻,我生得这么美丽,我不甘心就这么匆匆活一场再无声无息地死了……”


    他的母父已经饱尝贫穷的痛苦,他才不要像他们一样无助地死去,这个生活优渥的大少姥怎么能明白,贫穷才是最没有尊严的。金钱是买不来尊严,但可以买来馒头和水,买来治病的药,买来穷人的命。


    就像他一样,为了五十两银子把自己卖进霍家,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值钱,这些银子如果不是要拿去还债,都够他不生病地活好多年了。


    然后柳絮很快发现,五十两,好像只是霍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一两月的开销。他又酸又恨又庆幸,最后只能余羡慕。


    霍煜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地伫立着,手上攥着一方递不出去的帕子,静静垂眸凝望着柳絮,她从前总是觉得看不透柳絮,如雾里观花。他机敏圆滑、伶俐可爱,性情柔软温顺,待上恭谨待下谦和,也从不贪心讨要什么,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但太过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她看不懂他的图谋,反倒更生疑。


    今日才终于窥见一角,原来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宁的生活,原来他连安宁的生活都需谋求。显得她起先对他各种恶劣的揣测那么可笑。


    “柳絮,你傻不傻,长了嘴不会说话吗?为什么不告诉我?”霍煜半蹲下身,指尖怜惜地轻轻揩去粘连在纤长羽睫上将落未落的一点晶莹。


    柳絮冷嗤一声,低头望向她的眼睛里含笑带泪,语气不加往日矫饰的恭顺乖巧,毫不客气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是以什么立场?霍大少姥。”


    他刻意连带着姓喊出来,警醒霍煜,她姓霍,她是她母亲的孩子,她们才天然是一体的,就亲疏她没立场偏帮柳絮,就尊卑她没资格插手母亲的事。


    霍煜一时语塞,被那双凝霜的眼睛看着,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哽了半晌,才轻声道:“我和母亲,不会是一样的。”


    她隔着帕子轻轻攥住柳絮的手,他的手原来真的好小,一只手掌就能包得几乎不漏缝,微蜷起的手指骨骼更明显了,细瘦的骨头裹着薄薄一层皮肉,比想象中还要咯些。


    柳絮哭累了,不再吭声,只冷淡地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偶尔还有两滴泪珠滚落。


    “我不会再看着你受伤了,有我在,你真的不必怕。”霍煜稍稍收紧了手上的力道,郑重其事地向他承诺,“信我,好吗?”


    柳絮秀气的柳叶眉皱成山峦迭起,视线犹疑地向上挪,落到霍煜脸上,视野被未干透的泪珠晕花了大半,他突然闭上眼,想侧过身躲开她炽热的目光,却因为被拽得太紧而动弹不得,挣扎两下未果,只好气闷地小声恳求:“你闭上眼,不许看我!”


    霍煜呼吸急促了两分,心跳得比方才更剧烈了些,在寂静的室内愈发清晰可闻,她不想他再不高兴,依言照做,但嘴唇还是因紧张哆嗦得厉害,强烈的罪恶感袭上心头,磕磕绊绊地最后挣扎道:“柳絮…这样…不好吧……”


    “眼睛肯定肿了,丑死了!不准看!”柳絮根本没注意到霍煜那蚊子哼哼,吸了吸鼻子,重新蓄起委屈巴巴的哭音,没方才那股锋芒毕露的尖刻劲儿了,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绵羊似的乖孩子。


    霍煜脸色一僵,慢慢睁开眼,竟可耻地一闪而逝淡淡的失落来,但还是温言安慰道:“柳夫人貌美,如何都动人,稍后叫人拿冷巾子敷一敷就是。”


    柳絮包着两汪泪轻轻颔首,这句还像点话。


    室内再度陷入尴尬的寂静,窗外的声声蝉鸣却愈发清晰。


    “今天的话,请大少姥当我没说过,您也没听过。也多谢您救我,以后有能力,我也一定报答。”小小的哭过一场宣泄后,柳絮的情绪稳定下来,平静地总结陈词,开始给自己收拾烂摊子,话里隐隐透露出要送客的意思了。


    霍煜却不太想走,松开一直紧握的手,转头又安然坐回榻上,十分不见外地自己提壶续上了,甚至还反客为主地招呼柳絮喝茶。


    柳絮犹疑地双手捧过杯子,小口抿着,视线时不时地偷瞄着霍煜,现在头脑彻底冷静下来,他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自己揭了皮,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给一个不该听的人,暴露了真面目。霍煜本就最不乐意他进门,这下还能容他吗?


    一壶茶见了底,柳絮刚想招侍从进来添茶,霍煜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了。


    柳絮松一口气。


    “柳絮。”霍煜再次连名带姓地郑重唤他。


    柳絮大气不敢出。


    霍煜垂眸盯着青砖缝,同样不敢抬头,声音轻得像风:“柳絮,你还年轻,你想不想自由?”


    柳絮认真点点头:“如果是说荷包的话,朝哪个方向拜?”


    霍煜眉眼肃穆地微皱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无奈一撇,挤出一抹苦笑,屈指叩了叩桌面,嗔道:“你呀——我没和你说笑,你真的甘心一辈子被拘在这儿吗?”


    柳絮当然甘心,他好不容易仗着年轻美貌换来的一辈子的衣食无忧,怎么会不乐意。对他而言,在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下,自由和尊严是最没用的,反正被践踏惯了,心也就麻木了。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在柳絮看来,反之亦然,就像虽然他失去了人身自由,但得到了挨骂自由呀。


    不过霍老家主这样的有钱人好就好在心情好时出手也是真的阔,虽然她心情好的时候不多,但难得她心情好一回,就足够让柳絮心情好很久。


    每天能吃饱穿暖了,他挨骂的怨气都消减了,身体养得健康起来,也比以前更抗揍了,被砸身上个杯盏,顶多留点红印,很快就消了,哪像以前瘦的太厉害,稍磕一下就要淤青好久。反正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好起来了,那他就只当吃亏是福了。


    霍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劝道:“柳絮,你也是人,不比任何人低一头,你不能不把自己当个人看。”


    柳絮嘴巴微噘,埋头拨弄着衣服上的穗子,并不信服:“我如今哪还正经算个人,货物才能被买来卖去的,从我跨进你家的门开始,我就万般不由自己了,我若不好好伺候,惹了主子不喜,随时能被卖出去,继续飘零。谁知道下回我就还能不能这么走运,被卖到正经些的去处了。”


    霍煜抓上他搭在膝头的手腕,急道:“不会的!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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