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神色阴郁的霍老家主怒不可遏地瞪着她,那双灰败无神的浑浊眼珠被无力耷拉下的眼皮半遮着,削弱了慑人威压,但深重的沟壑更添阴鸷,呼吸粗重而迟缓地喷出, 从嗓子里费力挤出粗粝沙哑的“嗬嗬”声,恼羞成怒地指着霍煜叱道:“反了你!轮不着、你管!我屋的人,我想……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侍从只得硬着头皮爬起来服侍,端水、捧痰盂,还有抚背顺气的, 几人都是伺候经验老道的了,虽皆隐有惧色,但照样利落地各司其职。


    不听霍煜也能猜到她后半句要说什么,不由更是怒上心头, 懒得再多费口舌, 一转身, 毫不迟疑地一把强横地攥住柳絮细伶伶的手腕, 带他走。从方才进门起, 她便一直保持着这般强势的姿态,高大挺拔的身躯足以完全隔绝开霍老家主的视线,将无措地怯怯垂泪的柳絮牢牢护在身后。


    “柳絮也是人!”在跨出门槛前, 霍煜终究还是忍不住脾气,回头双目赤红地喝道。


    跟在她身后始终低垂着脑袋不吭声的柳絮似是为之一震,连轻轻的哽咽都停顿一瞬,惊愕地抬眸,但只来得及瞧得见她果决转身的背影。


    她力气很大,一抓上柳絮便挣脱不得,况且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大步流星朝外走的霍煜拽得一个趔趄,小跑追了两步才不至于被甩飞出去。


    柳絮其实不清楚霍煜是要带他做什么,但如今也只有她还能护着自己,他像是受惊的幼兽,出于本能地、近乎依恋地亦步亦趋全身心信任追随着强大的母兽,生怕再被保护者抛下,慌不择路地也反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身后的竹帘沉沉落下,隔绝开了一室的闷沉晦暗,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腕上。


    霍煜虽大动肝火,但理智尚存,刚出院子,便抬手招来侍从,吩咐先把柳絮带去他们的屋舍借身干净衣裳换上——


    方才霍煜原是想前来看望母亲的,老太太最近病得厉害,几乎要整日卧床了。她这些时日请遍了府城里的郎中,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起色,只看郎中凝重的神色,便心照不宣地明了其中未尽之言。


    往日再多恩怨,到底还是亲母子,既知己到了缘分将尽的时刻,她不想让母亲与自己再留遗憾。所以尽管霍老家主病重后愈发喜怒无常,霍煜也总耐着性子扮孝子,以求她能稍感熨帖,安安稳稳地过去。


    谁料一进门时,霍老家主正气性上头,扬手就洒了汤药,温热的苦涩药汁混着细碎的浮沫,迎面泼了正跪地服侍她的柳絮满面,兜头浇下,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脸上,挂了黑褐的水珠,顺着脸颊又滴滴答答湿了衣襟。


    夏天薄薄的衣衫被打湿贴肉,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雪肤,简直和被当众扒了衣服没两样,形容狼狈不堪。柳絮就是再能忍气吞声,也终于包不住泪,又惊恐又委屈地跪在地上,抱臂蜷缩成一团,尽力遮掩自己身前风光,啜泣不止。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这般无端磋磨凌辱,霍煜都会于心不忍的,更何况被欺负的还是柳絮,是她珍爱的心上人,她连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一句,却不知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还会受到伤害。


    她自是愤怒得一把火烧到了头顶,连病重的母亲也恼恨得顾不上过问了,疾言厉色地为柳絮打抱不平,强行就把人带出那不堪的境地,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霍煜眸光沉沉地望了正屋一眼,隐约还能听见苍老沙哑的咳嗽声,视线转了一圈,院中行走做事的侍从皆垂首肃穆,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从里面走出来的年长些的通身透着一股颓丧灰败,外面洒扫的粗使小童则更多些惧色,时不时偷偷抬眼往里头的方向瞄一眼,发觉霍煜还在,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愈发卖力地挥扫把,热得汗珠子快流进眼睛里也不敢抬手抹。


    她心头沉重,薄唇紧抿,神色不虞。


    看来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真是越老越糊涂。


    霍煜仰头深呼一口气,初夏午后的阳光亮得白惨惨地刺目。她烦躁地闭了闭眼,转头招呼角落里洒扫的侍从到自己跟前,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和:“去把树梢的蝉粘一粘,吵得人头疼。”


    侍从忙不迭应是,领了命就要下去,霍煜又叫住他,从荷包里抓了一把碎钱:“做完都下去歇着,消消暑。”


    那战战兢兢的小童面上立刻浮起喜色,汗津津的双手捧着赏,感恩戴德地收走跑走了。


    霍煜又深深凝望了他一眼,才回头看向更衣出来的柳絮。


    一推门瞧见霍煜还在外面,柳絮有一瞬自作多情地希望她是在等自己,鼻头一酸,想谢她方才的仗义执言,喉咙里却像是哽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过来。”霍煜见柳絮木讷地站在不动,冷声唤道。


    柳絮不明所以,但更不敢忤逆,乖乖地凑了过去。


    看惯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柳絮,霍煜都快忘了刚进府时他那副窘迫寒酸的模样,一时竟有些不习惯了,眉心微蹙了蹙。


    仆从的衣裳比不得专做给柳絮的更精细华美,纹样简素,为方便做事,衣袖也收得窄短些,稍显局促地露出一截雪白的细腕和格格不入的一双湖水蓝玉镯。好在院子里伺候的侍从大多是跟柳絮差不多年纪,身形也相仿,随便一身干净衣裳能蔽体便好。头发虽用布巾擦过,但还是浸头了水汽打了绺,走近时刺鼻的药味还浓重着。


    一垂眸,就能看见他那双明眸善睐的妙目哭成了红通通的兔子眼,脸蛋儿上的泪痕擦干了,但红晕未散,像枝头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桃花。


    霍煜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通,确认暂无不妥后,才把他叫了出来。柳絮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屋,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还忍不住瘪嘴压抑着再度溢出的委屈泪意,微微哽咽一声,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抹眼睛,揉得眼尾湿红,脚步沉重地挪动。


    平日里柳絮是个活泼伶俐的性子,对总板着脸严肃冷漠的霍煜也敢说笑两句,这会儿却像被灌了哑药似的,一声不吭地乖乖跟着她。直到被送回自己院里,他才略有些懵懂地抬眸望向她,讷讷问道:“大少姥,您这是做什么?”


    霍煜没回答,只失礼地直勾勾盯着他还泛着绯红的双颊,沉声反问:“烫伤了吗?疼不疼?”


    柳絮忙摇了摇头,那药是晾温了才端去的,入口适宜,自然伤不着人。


    霍煜还是不放心,自顾自地叮嘱:“等下我叫人给你送药膏来,沐浴后记得擦。”


    “真没……”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再度被霍煜拒绝接收了,以更强硬不容商量的语气严肃道:“柳絮,往后都不许去了,知道吗?”


    柳絮怔然地止住话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少有的慌乱起来,急得要哭出声了:“什么、为什么?我、我不会再惹主子生气了,我以后一定更用心,大少姥您开开恩,再给我一次机会!”


    霍煜微微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安抚:“听话,我是为你好,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想留在她身边?”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侍奉不周,才要被打发走,柳絮便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咬了咬唇,小声辩解:“这怎么行!我不能不去,万一主子生气了我可怎么办?”


    若是霍老家主真生气要休了他,往后还有什么活路,难道要他一头碰死吗?


    霍煜不可置信地侧头看过来,柳絮的神色竟透着十成十的认真,丝毫没有违心地说场面话的意思。


    她只觉额头青筋又突突直跳,脑袋里涌上一股热流,气闷到极致,她反倒忍不住一边嘴角微提,似笑非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凝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危势:“如果不是我今日赶巧了碰上,那一巴掌就要落在你脸上,你有什么好留恋的,你还真爱她不成?”


    柳絮低头慢慢揉搓着衣角,难得迟钝地没有意识到霍煜过分的淡然中透出的不对劲,声如蚊讷地答道:“不是那样……其实主子只是病久了才这般,平时她…她不打时对我还是挺好的,我不能不知感恩……”


    这话是发自真心的,柳絮的确没法对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年的老人家有什么真情,说出来只叫人觉得虚伪,甚至怀疑他是另有所图,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倒不如坦率认了,还能在霍煜跟前有几分可信。


    况且曾经老主子对他的好也是真的,尚且新鲜时出手很是阔绰,三五不时就会赏他,尤其当初是她把自己领进门,才终于能过上这般幸福安定的生活,他是真的很感恩。


    霍煜越听越想笑,摇了摇头,眼神中悲悯与愤恨交织变幻,最后化成一声极具嘲讽的嗤笑。


    “我真不该拦的,让你被扇一耳光,说不定还能把你脑子里的水给晃出来。”


    “柳絮,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样就能让你觉得是幸福的吗?你凭什么这么轻贱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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