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夜寂寂,霍煜平躺着,空茫地盯着无边的黑暗。她有些认床的毛病,在陌生的环境里总是睡不踏实,一惊醒就又难入眠了。
抽筋的小腿肚好像还微微麻痛着,她转了转被绑得僵直发麻的手腕,轻轻搭在胸口,掌心下跳跃的是方才噩梦留下的心悸余韵,她静静地感受自己的心平生第一次为别人波动。
如果腿疼是身体成长的阵痛,那她试图强迫自己割舍关于柳絮的一切情思时,心口泛起的酸胀,是属于情感成长的阵痛吗?
次日一清早,谢澜就以探看行情的名头把霍煜扯了起来。她虽辗转难眠一夜没能安寝,困倦得厉害,但既是办正事,当即便打起精神应承下来。
入春后天光亮得一日比一日早,枝头新叶上的晨露未晞,街市上已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喧天,拉着新鲜时蔬的板车咯吱咯吱过,卖包子汤面的小摊贩喜气洋洋地叫卖,码头的劳工头子嗓音洪亮地吆喝招呼,一帮精壮的年轻人循声争先恐后地挤过去抢做工的机会,路边巷口偶有几个卖唱杂耍的,个个笑脸盈盈地冲着每个过路人一迭声问好,无论有没有人驻足都一刻不停卖力地表演。
“哟,你今儿是扮散财童子游街呢,以前也不见你对这个感兴趣啊?”谢澜看着霍煜抖下了几个银锞子给街头的卖艺人,也调回头,随手从荷包里掏了一把打赏人,引得那人感激涕零地连连叩首,她瞧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了,等走出很远才挤兑霍煜问道。
“就兴你干招猫逗鸟的正事儿?我这是跟你有样学样。”霍煜白了她一眼,“一早把我诓起来,就是往鸟市里扎?你什么时候也染得了这二世祖毛病?”
说话间,霍煜还抬手搓掉一根落在脸上的鸟绒毛,一脸嫌恶地拿帕子扇了扇,掩着口鼻:“买鸟在哪不能买,就是家里没得卖,你自己进山里抓一只雀儿也快得多,就非得要在这么远的地方挑。”
一滩新鲜冒热气儿的鸟粪“啪”地在她鞋边溅开,霍煜终于忍无可忍,两眼喷火地瞪向谢澜:“回去路上你敢把你那臭鸟拎上马车,就等着自己走回去吧!”
“你懂什么,这儿的鸟跟咱那的可不一样,人这儿鸟还会说话呢,很通人性。我家那小朋友刚有身子,小心得很,怕动了胎气,连门都不敢出,给他养只鸟在屋里解解闷儿。”埋头比对两只一般花色的鸟的谢澜终于肯分点注意给她,一手拎起一只小笼,提溜到霍煜跟前,笑眯眯问,“你瞧哪个好看?”
霍煜跟两个绿豆眼一张尖嘴儿的花哨彩翎鸟大眼瞪小眼半晌,面无表情地扫过来:“这不都长得一模一样吗?”
谢澜也凑近了脑袋,仔细瞧了瞧,把右手边的笼子提高了些,严肃地点点头:“还是这只脸更正,眼也大,那个颜色虽更鲜亮,但叽叽歪歪地太爱叫了,扰人休息,我夫人怀着身子,得多看点漂亮的物事,孩子才生得好。”
“他怀的是你的孩子,又不是鸟……等等。”霍煜一愣,倏然瞪大了眼,“你家有喜了?!”
谢澜的下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最后那买鸟的银子还是由霍煜出的,又给两只鸟一鸟添了一个金丝笼,权当做是贺礼了。
谢澜一边拎一个,正新鲜着,一个劲儿地忙着教鸟说话,累得口干舌燥了才闲闲地跟霍煜搭话歇口气:“方才谁嫌脏叫我滚下车的,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霍煜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我觉得你说的有理,养在屋里解闷是不错,万一养不住,还能送去你那儿作伴儿。”
谢澜眼睛一眯,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会有空招猫逗鸟?老实交代,给谁买的?”
霍煜一挑眉,随口接话:“我也给家里的小朋友买呢。”
这话是挤兑谢澜呢,她家那个就是个年纪小的,任性小孩子气,闹人难哄都是出了名的,架不住谢澜自己喜欢得不得了,霍煜不是很理解。
谢澜被好友挤兑是个惧内的也不臊皮,反而更洋洋得意地反过来笑她,只说等她这光棍讨着漂亮夫人以后就懂了,她家那口子都那么好看了,美人有点小脾气怎么了?
霍煜暗戳戳地想,那还是柳絮好,长得好看,人更是乖得很。
行走间忽然刮起一阵暖融融的风,霍煜无奈地揉了揉微微泛红发痒的脸颊,轻声感慨:柳絮啊柳絮,怎么就那么无处不在呢。她也真是没用,怎么见了哪个柳絮都会脸红。
进了四月天,满城飞絮飘,呼吸一口气都是白毛絮,绒绒的黏了人一身,总也摆脱不掉。
两人只得加快脚步,赶紧钻进了马车躲一躲,终于安定下来。
谢澜对她的反常早有所觉,唇边漾着看热闹的窃笑,又低声追问:“家里什么小朋友?不能是你妹吧,是那个客居的表弟?”
霍煜微怔,眉宇间隐有不安之色:“你怎么听说的?”
谢澜眉眼弯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嗔:“你紧张什么,我不会出去说嘴的。是我那大侄儿私下里悄悄托我想打听一回,小孩子心性,一阵一阵的,不用管她。”
霍煜很快想到关窍,上回叫霍英带着柳絮一同出去踏青时,她同窗里的确是有个跟谢澜有表亲的,想是那时有过一面之缘。好在这人还算懂点礼数,知道请托到长者那,没自个儿贸然问到霍英跟前。
但霍煜脸色仍不大好看。
“你说现在这孩子,都想什么呢,再有几个月就要赶考了,她还能有心思想有的没的。”谢澜抓了抓头发,说起家中令人头疼的小辈时,面上也略过一丝复杂之色,惆怅得看起来一瞬间老了十岁,“脸都没看清,就觉得喜欢上了?”
霍煜的脸色当即由阴转晴,十分体贴地拍拍她的手臂,语气温柔似水地宽慰道:“缘分到了的,自然不讲那些。”
谢澜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霍煜,目光忧虑:“不过说真的,我大侄儿和英姐儿她们都到能议亲的年纪了,我年底也要做娘了,你这房里连个小的都不放吗?”
霍煜轻笑一声,眉眼自然舒展:“哪有你有福,我又不喜欢将就,且等等吧。等我侄儿出生了,可得叫我先去抱一抱,也沾沾你的福气。”
她不多劝,只笑着应好,有些事,注定是只能独自面对的,作为朋友,她只默默支持对方的一切决定就好。
生长的阵痛无法被分担,这是她自己成长的必经之路。
作者有话说:
信这个火火放下了还是信我是武则天藏了个小彩蛋,发现了会掉落小彩蛋
第38章
窗外黑云翻墨, 天光尽敛,飞鸟匿迹,檐角风急, 暴雨将至。暗无天日的闷沉天色压得人心头滞涩, 喘不过气。
柳絮站在窗前凝神远望良久,直到第一滴雨珠坠落迸溅,才缓缓合上窗,慢吞吞挪回榻边,亲自提壶斟了热茶, 推到霍英手边,艰涩地劝慰道:“大少姥是有福之人,定会平安而归的。两地相隔遥远,消息传到我们这儿,兴许是夸大了呢。”
霍英坐在榻沿上,白杨般挺直的脊背此刻畏缩地躬着,头埋得低低的, 手肘撑在膝头,撑着额头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极力地压抑着汹涌起伏的情绪。
她面色灰败得可怕, 一言不发,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只有间或的眨眼和沉重的呼吸还能证明她的存活。
半个月前, 她就收到了霍煜循例报平安的家书, 信中提到返程的时日已定,不日就要归家。两地相去不远,迟了也就七八天的路程, 按理早该到了,偏半道上那地忽然下起了暴雨,不分白天黑夜的一连下了多日,两地往来的一段必经之路发了一场小山洪,好在附近没有村落,只是官道被冲垮数段,行人受阻,消息也被阻断,传不出来。
都过去了这些时日,人却还没有如期回来,实在叫人揪心。唯一庆幸的是如今暴雨早已停了,官府搜查几日,还不曾听闻有伤亡,一颗心便被吊着不上不下的。
谢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来递信儿给霍英,霍英不敢告诉母亲,怕她老人家孱弱病体经不住刺激,全家上上下下都死死捂着消息,半个字没敢往外漏。
霍煜不在,霍英就是家里唯一能抗事的了,但她到底也还是个半大小子,小时候有娘爹护佑,长大了也一直是长姐把她挡在身后,从没叫她直面过风雨。
突然冒出家人生死攸关的重大变故,她再强作镇静,也难以独自消化惶惶不安,故而今儿一下学就急急扎进柳絮的院子里寻他来了。
她来时刚过晌午,柳絮先前瞧着外面天色阴沉,今天也不打算去霍老家主那伺候了,早早散了长发,优哉游哉地靠在榻上梳理,准备歇午了。
事态紧急,霍英心急火燎得方寸大乱,不经通传就擅闯进来,还把满屋的人都吓了一跳,他本还想嗔怪说笑两句,抬头一见她沉得能滴出墨的脸色,也敛肃了面容,忙赶了侍从出去,只留了贴身侍奉的,急问她是出了什么事。
霍英虽惊惧交加,但还是有条不紊地仔细说了如今可知的情况,旋即才沉默地垂头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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