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山涉水走了一整天,霍英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疲软地耷拉着脑袋瘫在车厢一角,有气无力地转了转眼珠,瞥向柳絮:“我累了,明年再说。”
柳絮回头鄙薄地扫了她一眼:“你这就不行了?平日里也别只知道死读书,读成书呆子了!”
霍英不客气地踢到他小腿上:“方才借你衣裳时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不孝子!”
“告状精!”
“所以,这就是柳絮鞋袜和裤子都湿了的原因?”霍煜好整以暇地抱臂立在阶上,垂眸凝视着耷拉着脑袋听训的两个小兔崽子,她的语气太过平淡,难辨喜怒,更难听出究竟有没有信了二人方才毫无默契的说辞。
霍英和柳絮心虚又恼怒地默契偏头对视一眼,瞪了彼此一下,谁也没敢应声。
这事说起要再往前一盏茶的时间。
归家时已是暮色四合,天光昏暗,本想悄悄溜进门便安然无事了,谁想两人偏生点背,正碰着了也才回来的霍煜。
尽管天已经黑沉,但霍煜素来敏锐,眼睛微眯,淡淡开口:“站住。”
“柳絮,你怎么穿着霍英的衣裳?”
作者有话说:
还能有更刺激的,火火:柳夫人,母亲她老了!
第31章
“他衣服脏了!”
“我冷了!”
霍英和柳絮两个毫无默契地同时开口。
霍煜那双温柔似水的桃花眼微眯, 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眼风扫过心虚地别开视线的两人,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来:“还没对好口供, 嗯?”
霍英梗着脖子不吭声, 柳絮却没她那么有底气,只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开口:“大少姥,我……”
“母亲早歇下了,你最好安分些。”霍煜仍微笑着盯着柳絮的眼睛,手里的灯笼意有所指地往下移了两寸, 幽幽烛影照出柳絮裤腿上干涸的水痕。
夜风簌簌,吹得柳絮打了个寒颤,他识趣地闭上了嘴,不敢再造次。
“进书房回话。”霍煜瞥了他一眼,和煦的笑容一收,脸色倏然垮下,冷声下令, 转身大步走在前头。
柳絮和霍英臊眉耷眼地拖拖拉拉磨蹭在她背后,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对方。
“我都说了,淌一身水回来,我姐指定收拾你!”
“若不是你吓我, 我能没站稳栽河沟里去吗!”
“我看你踩水玩的时候乐在其中得很!”
“砰——”
霍煜重重一磕茶盖, 两人斗嘴的气焰立刻熄了, 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绞着手指, 都不说话了。
“两个泼皮, 还好意思赖上对方了?”霍煜英气的剑眉低压眼头,一手支着额头,面容满是疲惫, 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斥道,“好好的人跟着你出去,回来弄得泥猴似的。”
柳絮偷偷朝霍英吐舌,十分得意。
“柳絮,什么天气你也敢胡闹?”霍煜目光落在颜色比早上略深些许的粉绣鞋上,鞋面还挂着湿漉漉的水气。
柳絮抿起嘴,换霍英挤眉弄眼挑衅他了。
“英儿,回去,明晚带检讨来见我。”霍煜面色沉郁,连辩解认错的机会都不给人留,干脆地下了命令,摆摆手,就要打发她出去,“夫人且留步。”
刚要往外迈的霍英顿住脚步,目光在面无表情的霍煜和满脸惊怯的柳絮之间逡巡,又折返回来,急道:“姐,不怪柳哥儿,是……”
“我不说第二遍。”霍煜冷眼一扫,眉宇间隐隐已透出薄怒。
霍英讪讪噤了声,满含担忧地望了瑟瑟发抖的柳絮一眼,一步三回头不安地退了出去。她姐什么脾气,她最是清楚,虽应该不大会受皮肉之苦……哦,柳絮是她们小爹,是长辈,她姐更不能动手了,但那嘴可比刀子还利,刻薄起来句句直剜人心口,她实在担心柳絮那兔子胆会被吓得夜不能寐。
待门扉轻阖的声音传来,霍煜才抬眸看向柳絮。今日舟车劳顿,方才下车,还未来得及打理就被自己提来,发丝凌乱微散,衣服也挂了几道彩,平日看着文静乖巧,离了自己眼皮子就疯野了一天,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回来第一眼瞧见时,可把她唬了一跳,还当他是受了大委屈。
不过他脸蛋倒还算干净,仍是白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儿,今日未施粉黛,素净一张脸,还作未嫁的小公子打扮,瞧着更天真稚气些,只是眼尾泛起湿红,眉眼微垂,平添楚楚风情。
她微微一声叹息,语气和缓了许多,反手叩了叩桌面,温声唤道:“坐。”
柳絮愈发惊疑不定,眨了眨眼,怯怯地觑着烛光映出的霍煜背后的黑影儿,会动。胆战心惊地小碎步挪到了矮榻的另一侧,身子只敢虚虚沾了个边,他浑身紧绷,预备着随时弹射起身——这般和气,真的还是霍煜本人吗?他此刻宁愿听她阴声怪气逮着自己痛骂一顿,也好过跟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单独共处一室来得更安心。
初春夜里湿寒,他穿得单薄,白天暖阳照着还好,这会儿的确冷得直搓手。柳絮双手捧着霍煜推给他杯盏,小口啜饮着热茶暖身。
两人相对而坐,柳絮心虚不敢抬眸,霍煜也沉沉无言,身侧却隐隐感到似有若无的灼热视线游移,不知是身体的回温还是紧张的情绪翻涌,柳絮只觉耳根开始发烫,他微微垂眼,抬高杯口,掩耳盗铃地遮掩自己的慌乱。
临靠的窗外连脚步声都罕至,昏黄的室内只有灯花爆裂的哔剥簌响,黑沉沉的浓夜里尴尬的寂静更叫人心神不宁。
一双年轻女男深夜独处,也实在于礼不合,柳絮嗫嚅着唇,正想找借口求她放自己走,外间忽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霎时如释重负,殷切地扭头看向霍煜,杏眸微动,星星火光在那双明亮的乌瞳中摇曳,眼波若盈盈秋水流转。
霍煜心头轻颤,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压住眼中翻涌的情潮,先他一步起身往外走,路过人身前时,还状若随意地抬手轻轻搭在柳絮单薄的肩头,宽大的手掌几乎能将那细伶伶的一把骨头整个拢住,但她只是温柔地匆匆拍抚,不待他来得及疑心不适,便已撤离。
“别乱动,等着。”霍煜开口的语气算不上好,但熟悉的感觉反倒叫柳絮更习惯些,他很识时务地装乖巧点了点头。
回来的却只有两个眼生的侍从,捧着一身干爽的衣饰,两人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直接上手给他换掉了脏兮兮的外衣和还在滴水的鞋袜,顺手还往柳絮肩头披上条薄绒毯,蚕蛹似的裹了半圈。
柳絮已经被吓呆了,小脸煞白,血色尽褪,双手紧紧揪着衣襟,哆哆嗦嗦地惊声喊叫:“你们想干嘛!要带我去哪?!霍煜要干嘛!我可是老主子的人,你们怎么敢越过主子处置我!”
任是再胆大心野的小男儿,突然被带进女人的屋里扒了衣裳,都要害怕的,况且霍煜此人又如此阴晴不定,他真怕自己是要被连夜丢出去毁尸灭迹了!
得亏从前十来年日复一日勤练出的这把好嗓,柳絮虽双拳难敌四手,被人拽得根本招架不住,但他比待宰的年猪还能嚎,就算不能招来救命的,也能让方圆百里的人都听听这动静,叫霍煜丢死人!
但话又说回来,对面有四只手,偏柳絮能吃饱穿暖也不过半年,身形生得小巧玲珑,有把子力气的一手就足以制住他。
不等外面反应,面前这两个就已经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旋即茫然地对视一眼,显然他二人也没预料到有此一遭,素性温良文静的柳夫人竟还有如此泼悍的一面。
其中一个面貌亲和些的年长侍男搀着柳絮的胳膊扶他起了身,柔声细语安抚道:“夫人别怕,我二人是奉大少姥的令行事,夜色深了,大少姥不放心,令我们一道送您回去。”
柳絮稀里糊涂被叫进来,训斥的话没怎么听着,莫名其妙被两人闯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抓着给换了干净衣裳,话没说明白,就又要被请走了。怎么看都是霍煜拿他开涮!
他惊疑不定地左右瞄了一眼,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廊下提灯候着的只有自己今日随行的侍从,霍煜也已不见踪影。
实在搞不懂霍煜到底是想拿自己如何。可今日实在累着了,神思倦怠,他也懒得再多想,瞧着的确是把他往回去的路上送,便只乖乖顺从照做了。
那二人也如他们侍奉的主子一般,沉稳少话,直到将柳絮平安送回小院,才仔细叮嘱了春草等人给他煮姜茶驱寒气,旁的什么也未多言,便退下了。
“这人莫不是中邪了……”就着窗缝看着人影渐行渐远,拐出了月亮门,柳絮才拢好窗子,战战兢兢地缩回榻上,裹严了膝头的小毯,惨白着小脸紧抓着春草的手不放,侧头枕着他的肩膀,挨近了小声同他说嘴,尾音还听得出轻颤,是方才的惊吓余韵尚未散尽。
“瞧您说的,这是怎么了?”春草抚着他的肩背,好笑地温声宽慰,“一早听着门房报夫人回来了,饭菜都在火上煨着呢,一会儿用完了,您再慢慢跟我说也不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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