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柳絮不知何时被她抱在怀中,她的掌心捧着的是他哭得湿漉漉的小脸。


    霍煜笨拙地刮着他眼尾还在滚滚溢出的泪珠,却越抹越觉得滑腻,指尖的动作慢慢顿住,怀中人缓缓回头,她这才看清柳絮眼睛里汩汩流出的竟是血色,白生生的脸蛋被她抹匀了血红。


    柳絮哪还在啜泣,他抬起头,两个血窟窿直勾勾地盯着霍煜失神的眼睛,忽然露出个鬼魅的笑来。霍煜瞧着他的嘴角大大地咧开,扯到了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弧度,撕破了整张脸皮,一瞬好像扭曲成了少年时母亲纳的那恶夫的模样。


    她失态地惊叫一声,双手用力重重推开柳絮,他单薄的身子便如飘絮般轻盈地飞出去,悠悠荡荡地跌落。


    霍煜呼吸陡然急促,闭眼重重摇一摇头,再睁开眼,还好面前又变回了柳絮那张清纯可爱的脸,她不由稍稍舒了一口气,歉意地蹲身想搀扶他,但手却从柳絮的身体穿过。她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语言无法安抚怯怯惶恐垂泪的美人,所以另一双手代替她出现,牵起了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的柳絮。


    他松开的掌心下露出了半边没有半点泪痕的脸,嘴角还扬着愉悦的笑。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霍煜眉头皱起,她再次感到被欺骗的愤怒,疾步追上去想拦下那蒙在阴翳里看不清面容的来人。


    不要被他可爱的外表蛊惑了,他就是个坏心眼的小骗子,一个贪慕荣华的坏孩子,我早告诉过他的,要放他走,是他自己不情愿,是他自投罗网,是他自作自受,他活该为他的贪心和懒惰付出点小小的代价!你怎么能也上他的当呢!母亲!


    霍煜歇斯底里的呐喊轻飘飘地化进虚空中,身前的两人像是毫无所觉,自顾自地渐行渐远,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回响。


    她怒不可遏地跟在后面,不停地重复着柳絮是多么恶劣地用他的外表作伪装哄骗了所有人,但她的母亲一意孤行,不,也或许是母亲根本听不到她无声的控诉……


    霍煜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远远飘在后面看着,竟看到柳絮也开始如当年那恶夫般行事,他对色令智昏的母亲吹着枕头风,蛊惑她宠侍灭夫,欺负柔弱善良的父亲,从父亲手中抢走了管家对牌,再勾搭着外面的情妇要掏空霍家的家财,他真的变成了她内心深处所恐惧的毒夫。


    柳絮似有所觉般回头,朝着霍煜的方向炫耀地晃了晃手中象征着对牌,微微勾了勾唇角,指尖缓缓松开,木牌应声“咣当”落地,被弃如敝履。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这块失去价值的木牌便与烧柴的烂木头无异。


    这无疑是挑衅。


    霍煜愤怒地要上前质问,但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陌生的高大女人,一把抓住柳絮的手,脚下生风地带着他跨出了霍家高高的门槛,一头闯入无边际的黑暗。


    柳絮要和他的情人卷钱私奔了!霍煜来不及犹豫考虑未知的前方是什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霍家再次落回当年险些家破人亡的境地,拼命地飞奔追逐着二人的背影,却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能更紧一步。


    她越跑越快,盈盈的风兜面而过,她的身形好像要被柔风吹化,越跑越轻盈,紧接着便被不知从何时拔地而起的门槛重重一绊,霍煜猝不及防,摔翻出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过后再爬起来,她才发觉自己的视野忽然矮了一大截。


    眼前乍然变得忽明忽暗,周围还是漆黑空洞,但霍煜的目光所及之处开始有了实影,她看到霍家的陈设布景倏然变回了十多年前的模样,低下头,地面便出现一潭幽池,倒映出的却是十多年前自己尚且青涩的模样。


    环视一周,她看到还是少年的霍煜站在门外,听到了里面奸妇淫夫的密谋。她慢慢走上前,扒在剥漆的门框边,抓了满手湿黏的鲜红,但她来不及理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里纠缠的一对年轻女男。那女人很高很高,比少年时的霍煜高出许多,柳絮那幼小的身躯在她怀里简直像个布娃娃。


    但柳絮哪还是表面上那副天真单纯的模样,细柳条般的腰肢软塌塌的,扭得风情万种,轻柔地伏在那奸妇身上。涂了艳色口脂的唇像是颗熟透的樱桃,落在女人颈侧的香吻烙下极致靡丽的红,霍煜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烂熟的樱桃甜蜜到腐朽的迷人又危险的气息。


    少年的霍煜气急败坏地想大喊出声,叫人来抓住这对奸妇淫夫,黑暗中那双多情的水眸却突然从对情人的痴恋中抽离,圆润可爱的眼睛在凝望向她的刹那弯成了新月,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纤纤玉指缓缓抵在红唇边。


    其实本该是有些可笑的,他那涂得饱满的花瓣唇在方才的吻后已经晕花,中间的色泽淡了,两侧还红彤彤的,不知为何,无端叫霍煜想到美人蛇,她似乎看到了他微微咧开的唇齿间吐出的不是柔软粉嫩的小舌,而是一条长长的血红的蛇信子,直扑自己面门而来。


    霍煜来不及反应后退,下意识闭紧了双眼,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湿润,他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唤着:“怎么不敢看我?”


    她鬼使神差地睁眼,略有些发怔——自己分明还站在距离这对贱人三尺外。


    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神色妖冶而醉人,一双素白的手从女人的胸口和肩头慢慢上移,酥软的光洁玉臂也如一尾雪白如玉的小蛇在她身上游走,攀着她的脖颈,摸上她刀削斧凿般的下颌。


    勾人摄魄的眼神轻灵地扫视过霍煜涨红的面颊,柳絮发出清泠的一声哼笑,忽然转回头,双手捧着女人的脸,当着他名义上儿子的面,亲吻了外面的野女人的唇。


    那女人结实的手臂箍着他细伶伶的腰肢狠狠收紧,他柔软如拂柳的身子看起来要被她大力地折断,挂在女人的臂弯里,半个身子虚浮无力地后仰,纤长的脖颈紧紧绷成一条优美的直线。柳絮以一直吊诡的姿势倒视着霍煜,倒流的血将他的眼尾染得湿红,嘴角的笑几乎咧到半张脸,但他实在生得太过美丽,即使这般狼狈,也只美得更增添了愈发疯狂张扬的鬼魅之色。


    霍煜被那双眼睛盯得毛骨悚然,好像下一刻就会出现她无法承受的恐怖,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惧怕,想要后退,但双腿似乎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絮搂住女人的脖颈往自己怀里带,女人顺势俯身屈就,唇瓣相依,两人再次抵死缠绵。


    啧啧水声清晰地在霍煜耳边乍响,她的怒火要烧干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愤怒终于冲破身体里无形的束缚,她怒喝叫出柳絮的名字,却听到搂着他的女人口中发出同样的声音。


    柳絮还在笑,他的双手捧着女人的脸颊,慢慢朝霍煜的方向转来,扭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她的头几乎完全拧了一整圈,那是人类绝无可能达到的程度。霍煜爬满血丝的眼睛也慢慢瞪大,目眦欲裂,她的思想里分明是害怕的、想要逃避的,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她不能回头、不能闭眼,像被人死死扯着上下眼皮分开,拼命地逼迫她看清楚一直背对着自己的柳絮的情人的模样。


    她无可躲避。


    霍煜忽然伸手直直指向面前纠缠的二人,也发出一声混杂着惊恐、亢奋、甚至不知所措的尖锐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是从小被视作高贵、优雅的上等人培养的霍煜人生中绝不可能出现的失仪和疯狂。


    那张和霍煜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嘴巴里发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刺耳笑声。


    作者有话说:


    火火你到底是在害怕他偷人还是在害怕他偷的人是你每次写做梦都好爽!好像每本里面都会写到做梦尤其微恐向,凌晨两点写这个真是惬意啊,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第20章


    “霍煜!霍煜!”


    她捂着心口从噩梦中惊起身, 心悸的余韵未散,寂静的暮色里还能听到剧烈到要震破胸腔的心跳声,呼吸急促, 大口喘息着, 数九寒天里,额头竟然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做噩梦了?”探身趴在她床头紧张地张望的是霍英,同样是一副心有余悸的神色,边说话边打着呵欠、揉着眼睛,显然是半夜才被惊起, 正困倦着。


    霍煜抬手撑着冰凉的额头,太阳穴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还在突突直跳,她缓了缓神,眼睛慢慢终于适应浓重的夜色,惊惧被压过去后,疲倦便重新显露:“英儿,你半夜不睡觉, 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如今是几时了?别贪玩误了上学的时辰。”


    霍英打到一半的呵欠止住了,她眯了眯眼,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姐,你睡糊涂了?这是在外祖家, 咱俩本来就睡一张床上。”


    她的确是被光怪陆离的梦给弄得昏了头, 迟钝地思索了好一阵, 才终于想起, 如今还在年里, 霍英的学堂也在休假。


    “哦,那你白天抽空记得温书,别只顾着和姊妹们贪玩。”霍煜深思倦怠, 满脑子只有噩梦里柳絮那美艳的笑颜,心慌得厉害,有气无力地随口应声,“这两日怎么不见柳絮,他在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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