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煜放在底下握成拳的手又硬了硬,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这家里有个风流好色的娘、心思难测的小爹不够,还养出这么个憨直的傻子搅弄风云拖后腿,真是家门不幸。
或许是难得看霍煜顺自己一回,老人家意外地被这句给哄高兴了,并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慈爱地笑嗔姐妹俩:“好、好,你们两个都有孝心,我这当娘的也知足了。”
她侧头轻轻拍了拍柳絮的手背,并未开口,但柳絮已然会意,盈盈起身,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巧精致的红绳穿成的铜钱串,亲手递给霍煜和霍英二人。
自己马上也是能成家的年纪了,还被当小孩对待,霍英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颊,略显羞涩:“娘……我都多大了,怎么还收压祟钱。”
柳絮善睐的眸子俏皮地眨了眨,小嘴一如既往地甜:“为人子者在母亲跟前永远都是孩子,什么时候收都不晚,主子这是疼二位少姥呢。”
反倒是年长许多的霍煜对此接受良好,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还带有柳絮的余温的铜钱串,微微一挑眉,只看向柳絮笑问道:“今年竟还有我的份?那便多谢夫人美意。”
柳絮一向是看人下菜碟的,他偶尔敢占一下相对心思纯真好哄的老二的口头便宜,对颇具威严的长子霍煜却是绝对地毕恭毕敬,即便有老家主陪着,他也不敢造次,回话时甚至会不自觉地敛眉垂眸,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大少姥客气,都是主子心细挂念您,否则我哪能想得这般周全,不敢居功。”他嗓音清亮悦耳,如山涧清泉潺潺,说话又很是柔顺谦和,声好嘴也甜,总能哄得人听之忘忧。
难怪母亲这般喜爱,日日不舍离身。
霍煜狭长的眼眸微眯,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柳絮有些苍白的脸颊上观察,此刻他已经转过头,正安静地凝望着自己那年迈到能做柳絮祖母年纪的母亲,神情中似乎竟真能瞧出些真切的依恋与敬慕。
她自以为经商多年,也是阅人无数的老手,以这点年纪的小男儿家的道行,他心中情意有几分真伪是骗不过她的眼睛的。
分明已经亲眼所见,但霍煜却不大愿意相信,固执地、甚至有些隐秘地期盼地希望柳絮的确如她一开始所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希望他一定只是觊觎她家的钱财,绝不是真心愿意侍奉她母亲的。
事到此时,已经说不清霍煜究竟是怕柳絮不安分,还是怕他太安分。
尽管管家之事已经暂且停工,但霍煜始终未放松自己各处眼线对柳絮的警惕,时刻叫人留意着,费尽心思想要揪到他的小辫子。只是也不知究竟是柳絮太乖,还是太能蛰伏,这场无声的博弈看起来总是只有霍煜一个人在用力。她不由暗自懊恼,先沉不住气的人就输了。
她心思百转千回,直勾勾地凝望恨不能把柳絮盯出个洞来,看看他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鬼心眼。
许是这目光太过炽热,提壶为老主子斟茶的柳絮忽然抬眸,正巧撞上霍煜那双未来得及回避的凝满深思的眼睛。
这精明的小骗子大概是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十分良好,不过一个季节的轮换,便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怯懦,被霍煜不善的目光盯着,竟难得没被吓得扯着霍老家主的衣袖红着眼圈抹泪了,反倒还落落大方地朝她举杯相敬,笑容端和,颇有长辈的款儿,却也没恃宠生骄摆长辈架子。
“倒是我的不好了,只顾着服侍主子,竟粗心忽略了两位小主子。”柳絮那双水灵灵的杏眸满溢着似水柔情,眉目舒展,若不是他生得一张稚嫩可爱的娃娃脸,霍煜恍惚还真从他身上看到点父亲当年的影子,温柔慈爱,“自我进门以来,一直蒙大少姥照顾,今日我也敬您一杯,以表感念。”
既然柳絮没计较她冒犯的注视,还主动递来了台阶,霍煜自不会不领情,顺势谦和回敬,满饮一杯,微笑应道:“夫人客气。”
一旁的霍老家主抬手欣慰地拍拍霍煜的肩头,语气里已经带上点醉意,不过她倒是真的疼爱柳絮,这时候还不忘维护小情儿:“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你往后,务必照顾好小柳儿,不许再欺负了他。”
霍煜没说话,嘴角还噙着笑意,但眼睛是平淡的一汪静池,难辨喜怒,柳絮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她只象征性点了点头。
忙着埋头苦吃的霍英倒是积极插嘴:“娘你放心吧,还有我呢!我肯定不能亏待了柳哥儿,就是以后你不——”
一只饺子被塞进了霍英还想喋喋不休的嘴里。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烫烫烫!水水水……”
“哎呀英姐儿那壶是酒!”
“……”
除了年夜饭的桌上多添了一副碗筷,霍家的新年没什么特别,也难得老家主和霍煜母子握手言和,日子一如往常的幸福安宁。
庆贺新春的爆竹声和亮更声在霍家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的火热中响起,新岁已至,又是新的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哎就说守岁是不是共度良宵吧!几个人度的先别管
第19章
“我不在的日子里,务必看紧了夫人。”临上马车前,霍煜仍不放心地同管家叮嘱道。
“是,大少姥放心。”管家恭谨地点头应是。
沉吟片刻,霍煜轻轻按了按额头,换了个更严谨的措辞:“……算了,还是先看紧了母亲,切莫再叫她生事,一切等我回来处置。”
只防一个柳絮有什么用,最该从源头上掐断问题,万一老太太哪天突然精神抖擞,又有心力出门弄回来个杨絮棉絮的,她总不能一直把心思放在防备小爹上,这像什么话。
正月里的热闹比年前更盛,各家忙着走亲访友,霍煜这趟也是要带着妹妹回外祖家探望,她们两家如今分隔两地,单是一来一回的路程都要走上两天。
这一去少说四五日无暇顾及家中,只留年老昏聩的母亲和狐魅惑人的宠侍独处,一如当年,她生怕这几日里没了自己镇压,再惹出什么乱子来,引得旧年祸事重演。
先前霍煜甚至曾想把主意打到柳絮头上,将他一并打包带走,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可把柳絮吓得两眼发直,猫儿似的琉璃眼瞪得溜圆,反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跟你去你外祖家探亲?我怎么能跟你去,我们算什么关系?”
自己一个做小的,去人家已故的正头夫人家里当真不算是挑衅吗?还是大过年的时候不请自来,只怕人家不大棒将他打出来,都是怕年头里招晦气。
霍煜思忖片刻,琢磨着柳絮毕竟这般年轻正当妙龄,哪里像是小爹,论年岁和自己看起来才更相宜,带出去只怕还会叫人误以为她二人才是一对鸳鸯侣,况且路上一女一男独处这些时日,说出去于柳絮名声是不大好。平白污了人清白,只怕母亲也会介怀,的确不美。
想来觉得柳絮的顾虑确有几分道理,她也不好再胡搅蛮缠,便作罢了。
虽临行前再三交代过要人谨防着柳絮,但霍煜仍心有不安,以至于日思夜想,梦里竟都是柳絮的身影。
一会儿是一双怯生生的湿漉漉的妙目盈着水汽望向她,柔弱地低低哭泣,挽起赤红的软绸衫子下露出一段雪白玉臂,上面却是纵横交错着斑驳伤痕,他哀哀求她庇护,温声软语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那单薄的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素净清丽的面孔挂上莹莹泪珠梨花带雨时是这般楚楚可怜,哭得人心肝颤,哭得最薄情的霍煜都直想伸出手将他拢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瘦弱得骨头突出的背脊,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不要怕,自己会保护他。
但手刚接触到他柔软的身体,一瞬便如云烟般散为乌有,柳絮如灵活矫健的小兔子般从她怀里穿了过去,蹦蹦跳跳地跑开。
她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那缕雾气:“别走。”
柳絮还是那样乖巧,果真应声停下,只是仍背对着她。夜色浓重如墨,黑得辨不清方向,他薄如云烟的身影在浓稠的夜里若隐若现,看不清他的前路是何处。
霍煜迟疑地唤他:“你去哪?”
她看不到柳絮的神色,只听他笑语嫣然:“这儿不好,谁都想作践我,我要回家去。”
可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了吗?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出不了口。她只怔怔地盯着柳絮的背影出神。
但柳絮好像能听到她的心里话,笑声清悦,坦然道:“是呀,我没有家了。”
霍煜无措地低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落寞的背影。
柳絮咯咯笑了好一会儿后,声音陡然变了调,空灵哀婉的泣音在寂空中回荡:“是呀,我没有家、我没有家,我没有家了……我还能去哪呢?”
他的哀哀哭诉一声比一声凄切,声音愈发尖细,像长指甲刮过潮腐枯朽的木门,刺耳难耐的动静揪得人头皮发麻,只觉毛骨悚然。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霍煜恍惚抬手,莫名摸到自己的脸颊上沾染了黏腻湿润,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掌心,却不是泪水,她的指缝里还淌着鲜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