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地基的深度。


    为首的是个头发半白的老人,手里杵着一把锄头,正是李家村的四叔公。


    “景熙啊,不是四叔公说你,你是个读书人,懂得多。但这盖房子是大事,马虎不得!书上写的那些,都是平地上的规矩,咱们这山里不一样。”


    他用锄头柄指了指山谷的风口,声如洪钟。


    “你没见过这山里的妖风,刮起来能把碗口粗的树都给撅折了!地基才挖四尺,那不是闹着玩儿吗?一阵大风过来,房子都得给你掀了!”


    黄松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宋四哥说得对,地基不牢,地动山摇啊!”


    宋景熙却摇了摇头,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对几人解释道。


    “四叔公、黄大叔,我昨天探过了,我们选的这块地,往下挖四尺就是整块的硬岩。我们只需用錾子在岩石面凿出凹槽,木桩可以直接固定在岩石上,比挖六尺深的土坑要稳固百倍。”


    “若强行再往下挖,不仅是白费力气,反而会破坏岩石的整体结构。而且我们还会加设斜撑木,一端顶柱腰,一端埋岩,不用担心地基不牢的问题。”


    斜撑木这一点还是当初在曲州城跟贺弘文讨论的时候他提出来的,很有用。


    “岩石层?”四叔公满脸狐疑,二话不说把锄头一扔,利索地跳进了深坑里。


    祝余吓得心口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哎哟我的叔公欸!您老这么大年纪了,可别摔着!”


    四叔公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这点高度怕啥,我年轻那会儿上山打猎,比这高的坎儿都往下跳!”


    他捡起坑底的锄头使劲刨了刨,果然,没几下就听到了“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不信邪,换了个地方又是一锄头,结果还是一样。


    半晌,四叔公才拍了拍身上的土,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对着宋景熙嘿嘿一笑。


    “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是老汉我见识短了,你别往心里去。行!这房子,就按你说的盖!”


    宋景熙微微一笑,态度依旧温和谦逊。


    “四叔公言重了,您经验丰富,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向您请教。”


    ......


    月棠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帮不上。


    那些粗活她干不来,细活……这里似乎也不需要谁来弹琴画画。


    “棠姨,发什么呆呀?”宋岁安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小手攥住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月棠回过神,蹲下身子,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娘亲说,今天中午要吃大锅饭,可热闹啦!”小丫头兴奋地比划着,“棠姨,我们去帮婶婶们摘菜吧?”


    “好呀~”月棠应声,跟着宋岁安走到了菜地边。


    苏云荷见她来了,递给她一个篮子,温和地笑道。


    “月棠妹子,你帮我们摘些豆角就行,那个好认。”


    月棠学着她们的样子,笨拙地摘着垂下的豆角。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是用来抚琴描眉的,此刻沾上了湿润的泥土,却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新鲜感。


    干活的间隙,她听着那些婶子们七嘴八舌地聊天。


    “哎哟,祝大夫可真是个能人,要不是她,我们哪能有盐吃,还能盖上这么好的房子!”


    “可不是嘛!还有她相公,看着斯斯文文的,指挥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有派头!”


    “对对对!四叔公那样的老倔头,都被他说得心服口服!还有那地基打得多扎实!等盖好了,别说下雨,就是山里刮大风都不怕!”


    月棠听着她们毫不掩饰的夸赞,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的那对璧人。


    祝余正和宋景熙说着话,也不知他回了句什么,祝余突然伸手就去揪宋景熙的耳朵。


    宋景熙一边躲,一边笑着抓住了她的手腕,脸上虽带着几分无奈,眼底的宠溺却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笑闹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第182章 独一无二的光


    等到房子有模有样的开始一点点盖起来,祝余反倒闲了下来。


    她索性每日领着一群来串门子的李家村小不点,外加宋承泽、林栖和月棠,一头扎进了山林。


    只要提前做好防蛇虫的准备,再三叮嘱孩子们别乱摘东西吃,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就是最得力的小帮手。


    每当发现一片草药,祝余便会清清嗓子,高声喊道。


    “来来来,都瞧好了,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咱们来比一比,看谁采的又多又好,第一名,奖励两颗麦芽糖!”


    孩子们一听还有好吃的,立刻嗷嗷叫着扑了上去,干劲十足。


    “祝婶婶,这个要吗?”一个虎头虎脑的娃举着一朵蔫巴巴的花问道。


    祝余一看有个虫眼,“这个不要,有虫,快扔了!”


    她一边指导,一边又给这群小猴崽子们敲响警钟。


    “记住喽,不认识的野果子千万不能乱吃,有些长得好看的,吃了会肚子疼,还会变成大花脸!要是谁不听话……”


    她故意从腰间摸出那套明晃晃的银针,在阳光下比划了一下。


    “到时候扒了裤子,屁股上就得挨我三针!”


    孩子们吓得一缩脖子,连连点头。


    祝余很满意这效果,又指着一丛颜色鲜艳的红蘑菇,板起脸吓唬他们。


    “看见没?这叫‘勾魂菇’,是山里的毒仙子种的,谁要是碰了它,晚上睡觉魂儿就丢了!第二天醒来只会流口水对着人傻笑,管亲爹叫大哥!管大黄叫二叔!”


    这故事又吓人又好笑,惹得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又怕又想听。


    宋承泽作为祝余的头号小跟班,立刻挺起胸膛,叉着腰对其他孩子训话。


    “你们都得听我小婶婶的,她可厉害了!我小婶婶说不能碰的,你们谁碰谁就是十里八乡的第一号大笨蛋!”


    于是一群小萝卜头,在祝余的指挥下,干劲十足地投入了采药大业。


    月棠跟在后面,看着祝余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孩子们千奇百怪的问题,时而吓唬,时而鼓励,明媚的脸上神采飞扬。


    她起初极不习惯这样漫山遍野地跑,头几天晚上回去,两条腿酸疼得像是灌了铅。


    可渐渐地,她反倒爱上了这种感觉。


    迎着山风,呼吸着草木的清香,听着孩子们的笑闹,浑身的筋骨仿佛都舒展开了。


    她常常还会看着祝余的背影出神。


    祝余就像个小太阳,无论是跟屁点大的孩子们,还是那些朴实的庄稼汉、碎嘴的婶子们,都能迅速打成一片,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自己好像也被这种鲜活的生命力感染了。


    闲暇时,她会和林栖坐在一块儿说话。


    林栖话不多,但心思细腻,聪慧冷静。


    月棠问什么,她都会认真回答。


    当月棠问起她们之前的经历时,林栖平静地讲述了那个吃人的城镇,讲述了父母和哥哥是如何拼死才将她护住。


    整个过程,林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连一句感慨都没有,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月棠的心揪得生疼。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被卖入青楼,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笼子里的鸟。


    她怨过,恨过,自怜自艾,觉得天道不公。


    可听完林栖的故事,她才发现,自己的那点愁苦,在真正的生死离别面前,是何其的矫情和微不足道。


    她不过是没了自由,可至少不缺吃不缺穿……


    林栖看着她簌簌掉落的眼泪,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别哭啊。”林栖挠挠头,“都过去了。”


    咋说哭就哭呢!


    “怎么了这是?我们月棠大美人,怎么哭成小花猫了?”


    祝余采了一捧野果回来,正看见月棠在抹眼泪,林栖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月棠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将方才的心里话又说了一遍。


    祝余放下手里的果子,轻轻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傻姑娘,”祝余的声音难得的温柔,“苦难是不值得拿来比较的,每个人的痛苦都是真实的。”


    “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它的翅膀虽然没有折断,可它一辈子都不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这种痛是无声的,未必就比断骨的痛更轻。”


    “你明明有倾城的美貌,有无数人的追捧,却仍然觉得痛苦,这恰恰证明,人的灵魂生来就是向往自由的。哪怕被锁住,它也会因为不自由而感到疼痛。”


    祝余看着月棠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啊,别用‘谁更惨’来衡量自己的价值。痛苦不是一场比赛,它是一种语言,它在告诉我们,哪里还需要愈合,哪里还在渴望光明。”


    一番话,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揉开了月棠心中郁结的死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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