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见得。”
嗓音不大,却成功让两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山海经》所载祝余草,不过是招摇山万千灵株之一。解其形,未及其神。”
“依我之见,祝,乃‘祝由科’通天人之术;余,合‘余粮’济苍生之德。你解的是草木形,我论的却是医者魂。”
月棠何等聪慧,哪里听不出他话里若有若无的贬低之意。
被堵得一噎,秀眉紧蹙。
她自小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吟诗作对,不善与人争辩。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她脚下挪了挪,离祝余更近了一些。
男人什么的,果然是世上最讨厌的东西!
祝余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这两人怎么突然就剑拔弩张起来了。
再看宋景熙,此刻正一脸期待地望着她,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七个大字:该夸我了!快夸我!
祝余看见他这幅求夸的模样心里直乐,“你们两个说的我都很喜欢!月棠姑娘解得清雅别致,相公这个论得深远通透。”
她双手一拍,总结道:“反正都是我,没错!”
随后又开始一本正经的夸奖,“景熙这个名字也妙。《诗经·小雅》有云:‘君子万年,介尔景福’,又合了《尚书·尧典》里‘庶绩咸熙’之句。前者喻福泽绵长,后者言功业昌明,实乃吉庆双全的佳名。”
“而且此名五行属火,暗合《周易》离为火的卦象,主光明磊落、智虑周详,好名字!”
这一大段话说下来,听得宋景熙一双桃花眼灼灼地看着祝余,里面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娘子还懂五行之法?”
“学医嘛,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病理八卦这些,多少都得懂点。”
“祝姑娘,你还懂医术?”月棠看向祝余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崇拜。
不等祝余回答,宋景熙已经抢着开了口。
下巴微微扬起,那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那是自然,我娘子!艺术超群,厉害得很!”
月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送去一个无声的白眼。
谁问你了?
宋景熙此刻已是满心欢喜,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夸月棠,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两句诗词。
夸自己,从《诗经》说到《尚书》,又从五行说到《周易》,分析得头头是道,鞭辟入里。
高下立判!
所以说,娘子心里最爱的还是我!
祝余要是能听见他心里的算盘声,定要翻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
她哪里想了那么多,纯粹是一碗水端平,谁也别落下罢了!
第179章 快些叉走
山路渐陡,月棠扶着膝盖喘着气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祝余指了指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峦,“上山,我们一直住在山洞里。”
“山洞?”月棠秀眉微蹙,满眼都是不可思议,“山洞里……如何住人?”
她话音未落,一旁宋景熙凉凉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你要是受不了这个苦,可以趁早离开。我们不仅要住山洞,还要自己打猎,剥皮剔骨。林子里的蛇虫数不胜数,夜里枕着狼嚎入睡也是常事。你可别到时候吓得腿软,哭着喊着要走。”
这话里的刺,傻子都听得出来。
月棠却偏不如他的意。
她非但没恼,反而顺势往祝余身后一躲,柔弱地抓着祝余的衣袖,声音里带了三分怯意。
“祝余,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望过来,任谁都无法拒绝。
祝余当即一口应下,“别听他吓唬你!有我在,什么蛇虫鼠蚁都近不了你的身,放心!”
“祝余,你真好。”月棠立刻笑逐颜开。
宋景熙感觉这一年受的气,都没这一路来得多。
哪儿来的绿茶白莲,快些叉走!
上山的路,祝余和宋景熙早已走得熟稔。
但月棠不行,她养在醉仙楼,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没走多远,脚底就磨出了泡,疼得她脸色发白。
遇到实在难走的路,祝余便将她背起来。
宋景熙跟在后面,那目光几乎要在月棠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深山老林里的一切,对月棠来说都是陌生而恐怖的。
不知名的野兽在林中发出一声嘶吼,她会吓得浑身一僵。
被垂下的藤蔓绊住脚,她会惊得低呼一声。
色彩斑斓的蜘蛛虫子落上肩,她也会怕。
整个人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必须寸步不离地拉着祝余的衣角才能有一丝安全感。
宋景熙只要一开口夹枪带棒地讽刺两句,月棠便会立刻红了眼圈,柔柔弱弱地向祝余寻求庇护。
每到这时,祝余总会瞪一眼宋景熙,让他闭嘴,弄得宋景熙是半点脾气也无。
到了晚上,月棠更是非要挨着祝余睡。
林中夜风一吹,带起不知名野兽的幽幽叫声,她便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住祝余,说什么也不撒手。
她一方面是真的怕,另一方面,也是故意的。
气死他!
有了月棠,三人的脚程慢了许多。
原本两三天的路,走走停停,硬是花了五天才回到山洞。
除了先前在城里见过月棠的薛风,其他人都是头一回见。
祝余为月棠一一作了介绍。
杨力几个大男人看着有些紧张不自在的月棠,打了声招呼便侍弄田地去了。
对于多了一个家庭成员这件事,众人很快就接受了。
月棠悄悄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她现在好像一看见男人就下意识地紧张皱眉,多看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宋承泽也没多留,很懂礼貌地喊了声“月棠姑姑好”,然后一溜烟地跑去找猴子,两人正合计着去掏鸟窝呢。
月棠却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谁乐意跟男人称兄道妹的!
山洞前,只剩下苏云荷、宋岁安和林栖围着她。
宋岁安人小胆大,一点不怕生,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夸,“姑姑长得好漂亮!”
月棠被逗笑了,心头一软,蹲下身子对她道,“你喊我棠姨,我给你礼物好不好?”
“棠姨!”宋岁安从善如流,小嘴甜得很,“棠姨你好漂亮,就像小婶婶故事里的仙女一样!”
月棠被逗得笑弯了眼,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赤金盘螭手镯,套在了宋岁安的手腕上,“送给你。”
宋岁安看着亮晶晶的手镯,喜欢得不得了,却还是回头看向自己的娘亲,征求她的同意。
苏云荷见状连忙摆手推辞,“哎呀,月棠姑娘,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
“苏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月棠却不容她拒绝,又拿出几支成色极好的玉簪和首饰,分别塞给了苏云荷和一旁的林栖。
“好东西就该配美人。我与两位姐姐妹妹一见如故,这点心意若是不收,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她温言软语地几句话,说得两人都不好意思拒绝。
苏云荷只好热情地招呼她:“快,快进洞里歇歇脚,我给你做些好吃的去。”
月棠走进山洞,一路上都在好奇地打量。
她本以为山洞定是阴暗潮湿,苔藓遍布,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地面扫的干干净净,石桌木凳一应俱全,角落的木架子上还整齐地摆放着粗陶碗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却不难闻。
如果她此刻询问祝余,祝余一定会告诉她,这是烟火气。
“你先在洞里坐着歇会儿,我去检查一下运回来的货物。”祝余安顿好她,转身就要出去。
谁知她前脚刚走,月棠后脚就跟了上来。
祝余有些无奈,“走了一路,累坏了吧?乖乖歇着,我很快就回来。”
月棠却摇摇头,抿着唇,一副“你去哪我去哪”的架势。
她刚从一个牢笼里出来,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只有紧紧跟着祝余,她才有安全感。
祝余没辙,只好由着她。
当月棠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盐袋和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铁器时,安心了。
看来,自己真的跟对了人。
他们确实是有本事的,而不是要把自己骗到这深山老林里卖掉!
祝余检查了一圈,盐和铁器都完好无损。
李家村的人也极有分寸,祝余不在,那些盐便分毫未动。
粗盐七百斤,细盐一千四百斤。
祝余心里盘算着,李家村给的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看,但这份情分却是银子买不来的。
明日将盐给他们送过去,粗盐给五百斤,细盐三百斤,就算作未来盖房子的工钱。
省着点用,够全村吃上四五年了。
这次下山,算起来也不过四五天光景,却感觉比在山里一个月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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