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仇家此刻好端端地坐在自己家里,脚下踩着自己的儿子,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是不死不休的局。
林福深吸一口气,“阁下有话不妨直说,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了我的家人。”
“林管家是个聪明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宋景熙的声音温润悦耳,内容却字字诛心。
“林世昌现在已经认定你私贩铁器,勾结晋王,意图谋反,知府姚鸿也收到了风声。”
林福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那个陈老板,是你的人?”
宋景熙不置可否,只是将一封信从怀中取出。
“我这人一向心善,见不得人走投无路。”他的眉眼弯起,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这不,特地为林管家寻了条活路。”
“这是林世昌与晋王勾结的‘罪证’。赶在林世昌的人回来之前,将这封信放在它该出现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当然,光有物证还不够。等知府带人上门时,你得一口咬死,林世昌才是主谋,你不过是奉命行事。他与晋王早有勾结,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林福死死盯着那封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知道,这是让他去当那个人证。
一旦林世昌通敌的罪名坐实,他这个证人,绝无可能活命。
“我要是不答应呢?”林福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宋景熙闻言,忽然就笑出了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感。
“不答应?”他轻声重复着,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下一刻,他脚下微微用力,将林福那尚在昏睡中的宝贝儿子像翻货物一样翻了个面。
宋景熙低头看着那孩子稚嫩的脸庞,语气轻快又残忍。
“这张脸,倒是像你。你说,我是先挖掉他的左眼好呢,还是先挖掉右眼好?”
他甚至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征求意见。
“或者,把他卖到南风馆里当个小倌儿,林管家觉得如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福的心窝。
那是他老来得子,平日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命根子啊!
林福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我怎么知道事成之后,你不会反悔……”
宋景熙终于抬眼看向他,“林管家,你好像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话音未落,他踩在林福儿子背上的脚尖轻轻一碾。
“唔……”昏迷中的孩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林福看的目眦欲裂,“不要!”
宋景熙欣赏着他的崩溃,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现在就挖了他的眼睛,砍断手脚,做成一个人彘。就摆在你家祖宗的牌位前,让他们都好好看看,他们的好子孙,是个什么下场。”
林福彻底崩溃了,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答应。”
“很好。”宋景熙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将那封信丢在林福的脸上。
“你最好快点,赶在林世昌和知府的人回来之前,把信放好。若是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说出来更让人恐惧。
林福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封薄薄的信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妻儿老小,而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等等。”宋景熙叫住了他。
林福僵硬地回过头。
“给我取一把弓箭。”
林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走进耳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把硬弓和一壶羽箭走了出来,这是他自己藏着防身用的。
在拿到弓箭的那一刻,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可一想到宋景熙文武双全的名声,加上他刚才那副云淡风轻却狠辣至极的模样,林福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激怒一头狼,下场只会更惨。
林福不再停留,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宋景熙没有去管地上的几人。
祝余说过,她特制的迷药,药效猛烈,足以让他们昏睡整整一夜。
不让他们清醒,也是为了避免他们看清自己的模样,省去日后的麻烦。
他正准备离开,却又想起来自家娘子爱财的属性。
脚步一转,走进了方才林福取弓箭的那间耳房。
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宋景熙随手从屋里扯了块布,将盒子严严实实地捆好,牢牢绑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背起长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174章 你真的来了
另一边,祝余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推着一辆小板车,车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装满干草料的麻袋。
一路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醉仙楼后巷的墙根底下。
既然赎身不赶趟了,那自己偷摸的总可以吧!
二更的梆子声刚敲过,她将小推车稳稳停好,抬头望向二楼那扇雕花窗棂。
窗纸上透着一圈暖黄的灯晕,月棠还没睡。
祝余活动了一下手脚,飞快扫过四周。
她退后几步,整个人便猛地窜了出去。
精准蹬上巷壁边那块半旧的拴马石,身体借力向上腾空。
左手抓住悬挂灯笼的铁环,身体顺势一荡,右手已经稳稳攀上了窗台下方雕刻着花纹的雀替。
指尖用力,腰腹收紧,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如一张薄薄的剪纸,贴在了雕花窗棂之下。
她侧耳细听,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试着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祝余伸出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屋内,正歪在榻上看书的月棠一怔。
她放下书卷,警觉地走到窗后,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月棠姑娘,是我,潘公子,我来带你离开!”
潘公子!
月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赌对了!他真的来了!
她迅速拨开了窗闩,随着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月棠对上一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你真的来了!”
祝余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动作利落地翻身进屋。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一进屋,借着微弱的烛光,祝余才看清月棠的脸。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你的脸怎么了?”
不知为何,明明挨打时都能面不改色,此刻被祝余这么一问,月棠只感觉一股浓重的委屈冲上了鼻尖。
她明明不是个矫情爱哭的人。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发涩,“没事儿。”
“肯定林世昌那个畜生打的!”祝余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她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是虚虚地停在月棠红肿的脸颊旁。
“别担心,他活不过今天晚上!”
那语气里的狠厉和笃定,让月棠心头一震。
那点刚涌上来的委屈,瞬间被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她紧张地问道:“我们怎么走?”
祝余指了指敞开的窗户,“跳下去。”
月棠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夜色里,地面仿佛离得有万丈之遥,看得她两腿一阵发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怕高。”
“没事儿,有我在!”祝余安抚着,“我力气大得很,闭上眼,就当是荡了回秋千,一眨眼就下去了。”
月棠看着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就找到了落点。
“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老鸨那尖细的嗓音。
“月棠,你在跟谁说话呢?”
祝余反应快得惊人,一个滑铲就钻进了床底。
月棠迅速回神,老鸨疑心重,若是此刻慌乱,反而会露出马脚。
她慢悠悠地关上窗户,这才踱步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老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就迫不及待地探了进来。
月棠身子斜斜地倚着门框,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怎么,我一个人在屋里自言自语两句,妈妈也要管吗?”
“哎哟,我的好姑娘,妈妈这不是关心你嘛!”
老鸨脸上堆着笑,脚下却已经不客气地迈进了屋子。
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从屏风后头转到衣柜旁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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