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毫无预兆地刮起,卷起地上的沙尘枯叶,打在人脸上生疼。


    不少难民的行李物件被吹得东倒西歪,更有甚者,连人带行李都被吹翻在地,咒骂声混作一团。


    “要下雨了!老天爷开眼了!”队伍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便有不少人跟着欢呼起来。


    对于这些久旱逢甘霖的难民而言,一场大雨,便意味着生的希望。


    唯有祝余,望着这黑压压的天空,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长期干旱使得土地板结,雌蝗恰恰偏好在坚硬的土壤中产卵,如此一来,卵荚更易保存。


    一场透雨下来,土质松软,气候湿润,正是蝗虫孵化滋长的绝佳时机。


    只盼着这场雨不要成为蝗虫泛滥的起点。


    祝余一行人加快了速度,想赶在暴雨之前,寻到下一个驿站或是避雨的处所。


    然而,天不遂人愿。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初时还只是噼里啪啦,打在干裂的地面上,激起一小股尘土。


    转瞬间便连成了线,瓢泼似地倾泻而下。


    雨水落在地面上,很快便溅起黄色的泥点子。


    “下雨了!下雨了!”


    “苍天有眼!天无绝人之路!”


    难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直接冲进雨中,仰天大笑,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都随着雨水冲刷干净。


    但很快就安静下来,雨水太大,砸在脸上感觉都要喘不过来气儿。


    大家都是慌慌张张地寻找着可以遮雨的东西,将怀中仅存的粮食护得更紧。


    祝余早有准备,跟宋景熙苏云荷一起,将早已备好的油布撑开,严严实实地罩在骡车车厢上。


    又尽量往前拉了拉,给小山楂也遮去一部分雨水。


    苏云荷身量小,抱着岁安,拉着宋承泽和赵瑶瑶,都挤进了还算干爽的车厢内。


    祝余、宋景熙则坐在车辕上,头顶有油布倒也淋不着。


    这油布价格不菲,并非寻常人家能轻易置备。


    大多数难民只能用破旧的衣物、席子来挡雨。


    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粮食,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杨力他们自不必说,本就是商队出身,物资并不缺乏。


    油布比祝余他们可大多了,甚至能多撑出一片空地来。


    他招呼着一些老弱妇孺进来挡雨,人满了之后便不再放人,有想惹事的直接撵走。


    杨力难民们不敢惹,但是很快有几个胆子稍大些的难民,瞅着祝余他们的骡车底下尚有空隙,便想钻进来避雨。


    起初,祝余并未理会,毕竟这雨势太大,能帮一把是一把。


    然而,有人开了头,后面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试图挤进来。


    骡车底下空间本就有限,几个人一挤,车身都有些晃动。


    “诸位,车下地方有限,还请另寻他处吧。”祝余扬声道。


    可那些人哪里肯听,依旧往里挤,甚至有人开始推搡先前占据位置的人。


    “滚开!这地方我们先占的!”


    “凭什么你们能躲,我们就得淋雨!”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宋景熙长腿一伸,一脚将几个不安分的人全部踹翻。


    “滚!”


    经他这一手,再无人敢靠近祝余他们的骡车。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雨水砸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云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近两年云州虽也偶有降雨,但多是些绵绵细雨。


    像这般仿佛要将天都下漏的暴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雨水砸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河流,又急急流向路边的道沟。


    这时一对爷孙壮着胆子来到他们车前,想在车下避一避雨。


    老的那个头发花白,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头皮上。


    身上的破衣烂衫看不出颜色,就连草鞋都是破洞的,只有一个包袱紧紧的护在怀里。


    小的大约五六岁,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怯懦,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不住地发抖。


    宋景熙看向祝余,眼中询问之意明显。


    祝余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有余力的情况下,帮一把也无妨。


    倘若再有人闹事不服,宰了便是。


    反正这一路手上没少沾人命。


    祝余同意后,两人连声道谢,忙不迭的钻到了车厢下面。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晚上也没有停,雨声轰鸣。


    几人在车上啃着大饼,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连聊天的欲望都没有。


    雨水带来了浓重的湿气和一丝深秋的凉意。


    祝余看着在外面的难民,眉头微蹙。


    淋雨的占大多数,这样淋上一天一夜想不生病都难。


    只是现在他们只能顾好自己,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几人轮流靠在车厢内休息,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停雨。


    空气中弥漫着大雨过后的土腥味。


    那对祖孙倒是很有分寸感,雨一停钻出车底,道了谢后便离开了。


    一夜之间,原本因干旱而枯黄的道路两旁,竟然生出些许绿意。


    小山楂嘴不停,不停地啃食着那些新冒出的鲜嫩草芽。


    下了雨的道路变得异常泥泞湿滑,车轮深陷其中,走不上几步便要费力推动。


    许多有车马的队伍都选择停下来,等待路面稍干。


    祝余和杨力却没敢停。


    已经能听到那些新长大的蝗虫振翅时发出的“嗡嗡”声,让人心头发毛。


    队伍的速度慢了不少,骡马在泥泞中跋涉,不时需要众人合力推车。


    尽管如此,在第四天下午,一身泥泞的几人还是抵达了东阳县的城门外。


    第79章 闹事


    好在东阳县城门未闭,允许人进出。


    只是城门口立着十几个官兵,逐一盘查入城者的户籍和路引。


    宋景熙勒住骡车,目光在那些官兵身上一扫,眉头微蹙。


    这东阳县令,心未免也太大了些。


    区区十几个官兵,应对这如潮水般涌来的难民?


    路引大家是都没有的,原本就是慌慌张张逃离村子,谁顾得上去官府开具这个。


    说白了,他们这一行人全都是流民。


    不过北边大乱是人尽皆知的事儿。


    对于户籍路引齐全的,查验后便迅速放行。


    只有户籍没有路引的,则会多盘问几句。


    至于两样全无的,一概不准入内,直接驱离。


    祝余原本身为乞丐是没有户籍的,好在林世昌当初为了让她“名正言顺”地嫁给宋景熙,特地给弄了一份。


    杨力的商队自不必说,走南闯北,户籍路引一应俱全。


    只是赵瑶瑶有些麻烦,当初被蛮兵追杀的时候只顾得上逃命,哪里记得带上户籍。


    宋景熙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


    让赵瑶瑶装作是宋岁安。


    岁安年幼,只说是战乱没来得及上户籍就成。


    这个朝代的户籍登记本就粗疏,对年龄只用“幼”、“丁”、“老”进行模糊分类,倒也容易蒙混过关。


    城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龙,队伍蠕动得极慢。


    守城官兵手持棍棒,时不时将拿不出凭证的难民推搡出去,动作粗野,毫不留情。


    棍棒落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呼。


    一路颠沛流离,又经历了沧州城外的暴乱,遗失户籍文书的难民不在少数。


    等待的间隙,宋景熙目光扫过那些被驱赶的难民。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一个个面带愤恨,死死盯着城门方向。


    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商议些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气氛有些诡异。


    祝余原本正在跟苏云荷聊着进城以后需要添置哪些物资,此刻也注意到了异常。


    杨力经验老道,更是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信号。


    沉声对手下兄弟道:“都打起精神,看好马车!”


    好在已经轮到祝余一行人。


    因有骡车,她们穿着虽破旧,泥斑点点,却也比一般的流民体面不少。


    那盘查的官兵倒也没怎么为难,查看户籍和车辆后便放行了,几人顺利通过城门口。


    紧接着便是杨力的商队。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些先前被驱赶、滞留在城门外的难民,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突然间集体暴动。


    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嘶吼着朝洞开的城门口猛冲过来!


    城门口的官兵不过十余人,面对这黑压压状若疯癫的人潮,顿时阵脚大乱。


    他们虽手持兵器,但这些难民早已被饥饿和绝望逼到了极限,哪里还顾得上生死。


    “拦住他们!快拦住!”


    官兵头领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然而他的声音很快便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