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也指望不上,苛捐杂税比蛮兵还狠。不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听说那边已经有不少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组建了什么起义军,跟蛮兵和官兵都干上了。”
祝余听得咋舌,没想到外面的情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岚州城虽然也被蛮兵攻破,但至少他们逃出来的时候,还没听说有大规模的起义。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杨大哥,你们商队这是要去往何处?”
“我们打算一路往南,先去云州看看情况。若是云州那边还算安稳,就带着兄弟们重操旧业,多少也能糊口饭吃。”
他拍了拍身下的马车,“我这商队里的人,大多都是跟我一起打拼多年的老兄弟,家里也都没啥亲人了。”
“这年头,一个人单打独斗太难了。大家伙儿抱成一团,互相照应着,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他言语间带着几分沧桑和无奈。
宋景熙点了点头,杨力此人行事公道,也有担当和义气。
乱世之中,这样的人不多见。
而且,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云州。
云州与沧州相邻,大哥宋青崖极有可能就在云州一带。
一听双方目的地一致,杨力也是面露喜色,聊得投机的几人更是约定一同前往。
第77章 蝗虫幼虫
日升日落,晓行夜宿。
他们就这样在山林中马不停蹄地穿梭,夜晚就用用松枝继续熏制那些野猪肉。
肉块在烟熏火燎之下,一天天变得更加紧实干硬,散发出的香气越发浓郁。
终于在十天后,走出了山林,重新看见了久违的官道。
队伍在官道旁寻了处平坦的地方扎营,有了官道,就意味着离城镇不远了。
云州是一个大州,幅员辽阔,想要去往州城还需先经过云州下属的东阳县。
当杨力得知宋景熙他们还要找大哥宋青崖时,立马热心的翻找出纸和笔。
“来,宋老弟,你画一个,越详细越好。我这商队七个兄弟,人多力量大,都能帮你留意着。”
宋景熙也不推辞,道了声谢,接过纸笔便开始落笔。
他的画技显然不俗,寥寥数笔,一个人的轮廓便跃然纸上。
祝余凑过去看,只见画上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不怒自威。
眉宇间与宋景熙有几分相似,但更添了几分阳刚硬朗之气。
“这就是我大哥,宋青崖。”宋景熙放下笔,语气中带着一丝牵挂。
“啧,你大哥长得可真威风!”祝余由衷赞叹了一句。
杨力也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好!我记下了。宋青崖,放心,只要我们看见了,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瑶瑶,你也画一幅你舅舅的画像吧,这样我们也能帮着找。”
苏云荷看见丈夫的画像,赶紧提醒一旁的赵瑶瑶。
赵瑶瑶顿时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
“我......我不会画画!”
小时候只顾贪玩了,娘亲让她学丹青她静不下心。
杨力爽朗一笑,“这有何难,小丫头,你舅舅叫什么?长什么样子?说来听听,让宋老弟帮你画一幅便是。”
“我舅舅叫秦钟,是平阳县的县令。他长得比较清瘦,嗯,脸有点长,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总是皱着眉头,好像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磕磕巴巴地描述。
宋承泽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姑姑,脸有点长是多长?眼睛不大是多大?”
赵瑶瑶被他问得脸更红了,急得跺了跺脚,“哎呀,我就是这么记得的嘛!”
宋景熙认真听着,不时追问几句细节。
待赵瑶瑶搜肠刮肚地说完,一个大致轮廓也勾画出来了。
赵瑶瑶凑过去一看,顿时惊喜地叫出声来。
“呀!好像!这就是我舅舅!”
祝余也探头去看,画上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忧思,尤其是那双不大却炯炯有神的眼睛,很有特色。
宋景熙将两幅画像都交给杨力。
杨力将画像收好,“秦钟,平阳县县令,好,我也一并记下了。明日咱们就沿着官道走,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到东阳县了。”
翌日出发,官道上的难民少了一点,一部分死在了沧州,一部分留在了山上。
不过这对于庞大的逃荒队伍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路边稀稀拉拉能看到几具倒毙的尸身,还有被遗弃的老弱。
大约是实在撑不住,或是被家人舍弃了。
祝余因着先前被山匪耽搁了十数日,一行人眼下正吊在整个逃荒大军的末尾。
宋景熙说,云州地势平坦,沃野千里,历来是产粮大州,从未听闻有过缺粮的时候。
想来此番逃荒,云州应是一个不错的落脚之处。
这天歇息之时,宋承泽不知从何处的枯草窝里,捉了好几只蚂蚱。
用狗尾巴草穿着,拿给岁安玩。
小丫头“咯咯”笑着,伸手去够那不停蹦跶的草串儿。
祝余的目光落在那几只蚂蚱身上,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这些蚂蚱通体黑褐色,个头不大,瞧着像是幼虫,与她认知里的蝗虫极为相似。
“承泽,这蚂蚱哪儿捉的?”祝余问道。
宋承泽随手指了指路旁一处半人高的枯草丛,“就在那儿小婶婶,可多了,一窝一窝的!”
祝余闻言,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宋景熙察觉到她的异样,也跟了上来。
赵瑶瑶本着爱凑热闹的性子,也赶紧追了上去,“怎么了祝姐姐?”
苏云荷注意力也被吸引了来,抱起岁安跟过来看。
拨开枯黄的草叶,果不其然,草杆上、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那种黑褐色的幼蝗!
有些甚至还在奋力地从干裂的土缝中破土而出,个头都差不多大小,显然是孵化出来没多久。
“咦,好恶心,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赵瑶瑶咧着嘴赶紧跑一边儿去了。
祝余倒抽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岚州大旱两年有余,史书上常载,大旱之后极易伴随蝗灾。
岚州地界如今连草根树皮都被啃食干净,这些蝗虫没了吃食,自然会寻着生机迁徙。
云州、云州若真是水草丰美之地,那简直就是蝗虫的天堂!
一旦这些蝗虫在此处产卵,再逢上一场雨水。
以蝗虫那可怕的繁殖速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遮天蔽日。
苏云荷看祝余面色凝重,有些不解,“弟妹,这便是蚂蚱吧?可有何不妥?”
祝余沉声道,“大嫂,这东西怕不是普通的蚂蚱,而是蝗虫的幼虫。”
“岚州大旱,本就易发蝗灾。如今这些蝗虫若是也到了云州,云州若再下点雨......”
祝余的声音顿了顿,神情凝重,“你可曾听闻‘旱蝗并起,千里无鸡鸣’?蝗虫一旦成灾,所过之处,禾稼尽绝。”
“一夜之间就能将大半个云州的庄稼啃食干净。到时候,必定会引发大规模的饥荒。”
“别说我们这些外来的逃荒之人,便是云州本地的百姓,怕是都没了活路。”
她学史时,曾读到过明末华北地区旱灾蝗灾并发的惨状。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简直是人间炼狱。
宋景熙听着祝余的描述,眉峰也紧紧蹙起。
若真如祝余所言,那他们此行,怕是前路更加艰难。
苏云荷抱着岁安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第78章 下雨了
“赶路!”祝余斩钉截铁,“必须尽快赶到云州,在蝗灾还未成气候之前,尽可能多地储备粮食。”
“否则,一旦蝗灾爆发,粮食的价格必定飞涨,甚至有银子都买不到。”
众人闻言,皆不敢再耽搁。
宋景熙告知了杨力一声,他虽未亲眼见过蝗灾铺天盖地的景象,但“旱极而蝗”的道理还是懂的。
尤其是听到他们说清楚其中的利害,也知道严重性,当即招呼手下兄弟们都赶紧跟上。
队伍再次提速,一路疾行。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不断超越着其他行动迟缓的难民队伍,朝着东阳县方向急奔。
他们更是时不时地朝着路两边的难民群张望着,看看能否发现熟悉的身影。
如此马不停蹄地赶了四五日,途中经过一个驿站。
出乎意料的是,这驿站竟然还在运作。
虽瞧着也有些萧条,但总算能补充些清水。
祝余他们未作过多停留,灌满了水囊便继续上路。
这日清晨,天色骤变。
原本还只是有些阴沉,不多时便乌云密布,黑沉沉的云层仿佛要压到人头顶上来,空气都变得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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