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苏云荷和赵瑶瑶天天盼着早日到达沧州。


    一个盼着补充水,一个盼着见丈夫,一个盼着见舅舅。


    唯独宋景熙,每每望着一望无际的难民潮,再思及沧州不过是个小州城,心中便不甚乐观。


    蛮兵叩关,君王无道,社稷江山尚且风雨飘摇,朝廷又怎会顾及他们这些流民的生死。


    沧州与岚州相邻,旱情虽轻一点,但近岁收成亦是不佳。


    如此巨量的难民一旦涌入,粮食物资的短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倘若再有好事之徒煽动生事,官府若强行镇压,一场暴动怕是难以避免。


    若自己是沧州主官,放任这些难民入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勒令他们绕道南下。


    如果不是要寻找宋青崖,哪怕路程远上一些,也会选择绕过州城。


    算算路程已经快到沧州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烈日当空,多数逃荒的队伍都停下了脚步歇息,祝余她们也不例外。


    每次这个时候,祝余都会腰间别着弯刀,和苏云荷一起往前走一段,寻找人群中有没有宋青崖的身影。


    两人瘦瘦小小的,加上衣着破旧,灰头土脸,在难民堆里钻来钻去也不显眼。


    这一日两人往前走的远了一些,遥遥的祝余就看见了沧州的城墙,心头一喜,总算是快到了。


    “大嫂你看,前面是不是到沧州了!”


    苏云荷闻言连忙抬手搭在额前遮挡刺目的阳光,极力远眺。


    可不就是到了吗!


    城墙下方黑压压挤满了人,却无一人向城内流动。


    祝余激动坏了,拉起苏云荷就往前冲。


    “大嫂,咱们再往前凑凑!看那样子城门似乎还没开,说不定大哥他们就在城墙根儿底下等着呢!”


    两人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拉着手就往前挤。


    然而走着走着就发现了不对劲。


    隐约能听见城楼之上有人在高声呼喝,而城墙下的难民们情绪也异常激动,嘈杂声此起彼伏。


    祝余赶紧拉着苏云荷站住了脚,随即问起旁边的路人。


    “这位大叔,劳驾问一句,前面这是发生啥事儿了?”


    大叔两手插在袖筒里,朝前努了努嘴。


    “这不明摆着呢吗,不让进呗!城里头的老爷们嫌咱们这些逃难的碍眼,怕咱们抢了他们的粮食,把城门给堵死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恨,“你说说,咱们抛家舍业,千里迢迢跑到这儿,图个啥?不就是图条活路吗?这倒好,连条道儿都不给借!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大叔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即便隔着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祝余还是清晰听见城墙下难民们撕心裂肺的呐喊与哭求。


    “凭啥不让我们进!”


    “开门!我们要进城!”


    “乡亲们,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是官逼民反,要逼死我们啊!”


    “求求官老爷了,行行好吧,就让我们进去歇歇脚,喝口水也行啊!”


    “我们就借条道儿,进了城绝不过多停留!”


    “放我们进去!孩子快饿死了啊!”


    ......


    群情激愤,哭嚎声像滚烫的油锅炸开,祝余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日头太大,光线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难以看清城楼上守军的具体反应。


    不过仅凭眼前这群情激愤的难民,便足以断定这沧州城门今日怕是难进了。


    她二话不说拉起苏云荷的手就往回跑。


    苏云荷不明所以,“弟妹,我们不往前去了吗?”


    祝余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不去了,这城门怕是进不去了!我们快回去,万一一会儿难民暴动,我们想走也走不成了。”


    怕什么来什么,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都想看个究竟。


    两股人流逆向相撞,她俩被人群推搡着几乎是寸步难行。


    而此刻的沧州城门下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退后!所有人立刻退后!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城墙上的校尉抽出佩刀,寒光劈开热浪。


    然而回应他的,是夹杂着怒火砸向城头的泥块。


    “嗖——”


    一支羽箭应声而出,精准射进人群中叫骂最为激烈的那个人。


    那汉子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接着便轰然倒下,箭羽兀自颤动不休。


    人群死寂了一瞬。


    随即却爆发出更疯狂的嘶吼。


    “他们不敢把我们全都杀光!弟兄们,冲进去才有活路!”


    “乡亲们,跟他们拼了!我们合力把城门撞开!”


    ......


    然而第二波箭雨已挟着风声落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跑啊——!官兵杀人了——!”


    不知是谁尖嚎了一声,原本往前冲的难民顿时像退潮般往回涌。


    可后面的人还在不明所以的往前挤,两股人潮相撞,顿时乱作一团。


    祝余死死攥住苏云荷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大嫂,千万别松手!”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声音在山呼海啸般的哭喊与尖叫声中瞬间被吞没。


    混乱中,有人被推倒在地,顷刻间便被无数双慌乱的脚踩踏而过。


    有妇人怀中紧抱的孩童被挤掉,哭声瞬间消失在人群里。


    一辆堆满家当的板车侧翻,引得周围饥饿的难民一哄而上,疯抢散落的粮食。


    陶罐砸碎的声音混着主人的哭骂......


    “我的粮食,我的粮食啊!”


    “别挤啊,别挤!”


    “我的包袱!还给我!”


    ......


    另一边,宋景熙正坐在骡车上,前方骤然响起的巨大喧哗与骚动让他心头一沉。


    他迅速朝车厢内喊道,“赵瑶瑶,看看前方发生了何事!”


    赵瑶瑶立即钻出来扒着车辕站起身朝远处望去,吓一大跳。


    “好多人都在往这边冲!”


    宋景熙没有过多犹豫,“坐好!抓紧车厢!”


    话音未落,他已猛抖缰绳试图驱使着小山楂往边儿上去,先避开这股混乱的人潮再说。


    毕竟祝余和苏云荷还没回来。


    然而,前方突然冲出一辆失去了控制的马车,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这边疾驰而来。


    那马车被受了惊吓的疯马拖着,车辕歪斜,轮子碾过坑洼时几乎要散架。


    车上的包袱、锅碗瓢盆稀里哗啦地往下掉,驾车的人早已不知被甩到了何处。


    “让开!快让开——!”有人嘶声大喊,可人群太密,根本无处可避。


    躲避不及的人更是成为了马蹄下的亡魂。


    宋景熙拉紧缰绳,小山楂却在这时受了惊。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猛的高高扬起。


    赵瑶瑶尖叫着抓住车栏,整个身体却因巨大的惯性几乎要被甩飞出去。


    宋景熙反应极快,在小山楂前蹄落地的瞬间,左手死死控制着缰绳。


    同时迅速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了赵瑶瑶的后衣领。


    他手上力道极大,赵瑶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直接被勒的翻了个白眼。


    随即手臂发力将她甩进了车厢。


    他拼尽全力拉扯着缰绳,试图重新控制住受惊的小山楂。


    然而此时的小山楂已然彻底失控,完全不听使唤。


    它猛地一甩头,掉头就朝着与沧州城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载着宋景熙、赵瑶瑶、宋岁安、宋承泽的骡车,就这样消失在了漫天尘土里。


    第60章 是你!


    此时的祝余拉着苏云荷躲进了一辆翻倒在地、快要散架的马车车厢内。


    一直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呼喊声小了下来,两人才钻出来。


    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大部分难民们已经从惊恐中冷静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也有人不停的在别人掉落的行李堆里翻翻捡捡,看能不能捡个漏。


    更有甚者抢着地上一些无主之物,打的不可开交。


    只是城墙下面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首,几乎摞成了小山。


    大多是被乱箭射死的,血腥气混着尘土味,令人作呕。


    苏云荷惊魂未定,小脸惨白,手腕上被祝余拽着的地方都已经青紫一片了。


    “弟妹,刚才、刚才好生吓人,要不是你死死拽着我,只怕我早就被人踩死了!”


    话音未落,就瞥见地上零零散散分布的几具尸体,肠子都被人踩出来了。


    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白上加白,差点当场吐出来。


    祝余个子高一点,一只手从后面伸出赶紧捂住了苏云荷的眼睛。


    “大嫂别看,这玩意儿冷不丁瞅见怪瘆人的。”


    苏云荷心中一暖,强压下恶心感,拉下了祝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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