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尔德说,为了自己的缘故,我别无选择,唯有爱你。如果我因受困囹圄就抛别爱,我该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


    是的,宋弃绝不会抛弃所爱。


    他已经在学着掩藏本性。


    学着控制那些会让顾景明害怕的本能,学着把疯长的嫉妒和占有欲熄灭。


    可他痛苦,痛苦到想剥开自己的胸膛,把那个会跳的、热的、血淋淋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


    别无他法,只能这样消解。


    车窗外,阳光明明暗暗,落在两个人身上。宋弃覆在顾景明手背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垂着眼,拇指又蹭蹭顾景明的手背。


    再忍忍。


    宋弃。


    再忍忍。


    宋弃咬紧牙关,额间青筋隐现。


    ……


    大巴停在山脚。


    永宁寺在天游山山腰,要参观必须先爬山,石阶一路蜿蜒而上,掩在层层叠叠的绿荫里。导游们已经在山脚下等着对接,举着小旗子,红帽子,各自站成一排。


    一群少年涌下车,山风习习,分外畅快。


    “憋死我了——再坐下去我真吐了。”


    “茜茜,你看见我耳机了没?”


    “我想喝水,我忘带水了。”


    狭窄的山道入口一时人头攒动。


    刘进宝站在队伍最前面,中气十足:“别吵了——八个人一排,按学号站好,点人!”


    他用手里的矿泉水瓶当指挥棒,戳着方向:“班长过来,举校旗,走前面。”


    然后扯着嗓子喊分组,五个人一组,名字一串串念过去。


    “第四组:顾景明,宋弃,常青,何远洲,王轩宇。”


    第52章 离他远点


    顾景明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名字,还没动,王轩宇已经从后面窜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缘分!这什么神仙分组!”


    何远洲双手合十拜了拜。


    “稳了稳了,小明,研学报告就交给你了。”


    顾景明一笑:“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追求。”


    “追求就是抱大腿!”


    顾景明的目光扫过几步开外的常青,笑意淡了些,只一瞬,便收回来。


    常青站在原地,微微抬起手,似乎想打个招呼。


    但顾景明已经转过身去,和宋弃凑在一起摆弄相机,他暂时不想面对常青,虽然他知道那些事都是上辈子的事。


    但人心都是会偏的,宋弃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比起单纯是朋友,甚至还曾顶替宋弃位置的常青,顾景明不能不心疼宋弃。


    宋弃正帮顾景明调光圈,眼皮没掀,淡淡道:“想跟他打招呼?”


    顾景明一愣,摇摇头。


    宋弃伸手,拇指轻轻按住顾景明耳后的皮肤,少年耳后肌肤又薄又敏感,指尖去揭晕车贴的边缘,沿着耳廓的弧度慢慢往下走,把那片晕车贴撕掉。


    顾景明没忍住按住他的手。


    “好痒啊。”


    宋弃停顿片刻,手没有抽走。


    “娇气。”


    顾景明心想自己才不娇气,他上辈子可是三天两夜硬座直达拉萨的狠人,但转念一想今生的那些细枝末节。


    好像……是被宋弃惯得有点不像话了。


    他抬起眼,对上宋弃的视线,笑了。


    “你惯的啊,哥哥。”


    何远洲和王轩宇一路叽叽喳喳,从月考成绩聊到游戏再到过段时间的运动会。


    “马上就国庆节了,你运动会想好报什么了吗?”


    “拔,拔河?”


    “你这体格……倒也是。”


    “怎么的,”王轩宇一拍肚子,“我这叫下盘稳,懂不懂什么叫底盘扎实。”


    “你上辈子怕是辆皮卡。”


    顾景明被他俩逗得笑出声来,刚想接话,肩头忽然一轻。


    一只手从他右肩上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勾住他背包的提手,往上一拎,整只包就从顾景明肩上滑走,动作干脆利落。


    “诶——”


    那只背包少说也有五六公斤,宋弃姿态却极轻松,肩膀没沉,手臂肌肉甚至都没有绷紧。


    “看路,上山了。”


    王轩宇回头看见,眼睛一瞪:“卧槽宋哥你干嘛,搬家呢?”


    宋弃没搭理他,单手插兜往前走。


    王轩宇凑过来,腆着脸把自个儿的挎包往前一递:“宋哥,捎带手?”


    “滚。”


    王轩宇缩回去,小声嘀咕:“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他转头看向何远洲,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对方怀里顶了顶,捏着嗓子:“远洲哥哥~我也要拎包。”


    何远洲被他这一声“哥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一把推开他的脸。


    “呕。”


    “哎呀别这样嘛洲洲哥——”


    “滚滚滚!”


    顾景明走在前面,相机挂在脖子上,常青跟在后头,目光时不时落在顾景明背上。


    少年背薄而挺,肩线平直,肩胛骨在短袖下若隐若现,两肩往下便收束进腰身。


    常青加紧脚步,走到顾景明身旁,侧头看一眼他手里的相机:“小明,你带的什么镜头?”


    “就标配的,随便拍拍。”


    顾景明答得客气,少了几分亲近感,嘴角挂着礼貌弧度。


    “诶小明,给我拍一张给我拍一张——”


    王轩宇从后面拽住顾景明胳膊,把他往前面一座凉亭的方向拖。


    顾景明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回头冲何远洲几人喊:“你们先走,我给他拍两张就过来。”


    凉亭里,王轩宇已经跳上石凳,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远山,下巴抬高。


    顾景明后退两步,半蹲下来,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王轩宇的夸张姿势被框住,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天边一抹云。


    “往左一点——对,头低一点,别那么僵硬。”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起来,几声之后又几声,王轩宇换了好几个姿势,越摆越来劲。


    山道上只剩两个人。


    常青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准备继续往上走。


    “常青。”


    宋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青停下脚步。


    宋弃走上来,与他并肩站在窄窄的石阶上,肩与肩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宋弃只看着不远处的顾景明。


    “离他远点。”


    常青愣住。


    “什么?”


    宋弃偏过头。


    “我说,离顾景明远点。”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带队老师的喊声。


    “后面的跟上——不要逗留,快一点!”


    “别掉队啊,点名了!”


    常青看着他,终于在这个距离看清宋弃的面目——褪下在顾景明面前那副温驯的、无害的、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样子。


    眼神沉而冷,只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以及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是、我、的。”


    宋弃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常青最后一眼,转身往山上走。


    永宁寺静静伫立,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偶尔拨动,叮叮地响。


    寺庙内有棵古银杏不知站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四五个人合抱不住,枝叶在半空中交叠,光影交错。


    “永宁寺建于北魏时期,历史悠久……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座大殿是清代重修的,但地基和柱础还是北魏的原物……大家看门楣上这块匾额,据传是乾隆年间的……”


    顾景明落在队伍末尾,仰头看门楣上那块斑驳匾额,相机挂在胸前。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递到他眼前——指间夹着一张照片。


    顾景明偏头,看见常青站在他旁边。照片背面朝上,神情莫名紧张。


    “什么?”


    常青没说话,只是把照片又往前递。


    顾景明接过来,翻到正面。


    照片拍的是他——九月初的晨光,他走在树下,侧脸被光照耀着,清隽秀逸,他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拍。


    “什么时候拍的。”


    “开学那天。”


    殿内传来一声钟响,悠长,沉厚,余韵贴着地面漫过来。


    顾景明看着照片,沉默两秒,然后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常青眼神微动,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大概以为收下照片是一个信号,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许可。


    顾景明开口。


    “常青。”他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礼貌且温和,“我们这个年纪,应该以学业为重。不要把心思放在无关的事情上。”


    常青的手指在身侧蜷紧。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顾景明正要跨进寺门,脚步顿住,他想了想,摇头。


    “没有。”


    常青扯了一下嘴角,笑容明显很失落,神情狼狈。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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