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回家的路上,他依旧策马如飞。
猎猎的风声中,他隐约嗅见了一阵馥郁的桂花香气。
他这才想起来,已经八月了。
他心念一动,调转马头,循着香气而去。很快,他在一个小巷里发现了一株开得正妙的金桂。
他翻身下马,来到桂花树下,认真地挑选了一枝品相最好的桂花折下,又用匕首将其修剪成了发簪样式。
他要将其送给林漱玉,亲手簪进她如云的发间。
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大概先是她清澈的双眸惊讶地微微睁大,而后她白皙的面颊变成淡淡的粉色……
思及此处,谢衡之的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弧度。
之后,因为担心疾风摧折桂花,他特地放慢了脚步。
约莫两刻钟后,踏着残阳,他终于看见了熟悉的镇国公府大门。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此时府门口挂着红绸,喜气洋洋的。
谢衡之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思索:谢明姝这么快就与人成亲了吗?他才走了两个月,正常亲事不应该这么快啊……
带着满腹狐疑,谢衡之翻身下马,快步往府里走去。
“哎呀!世子回来了!”管家热情地上前迎接。
谢衡之问:“谢明姝与谁成亲了?”
管家愣了一下,解释道:“世子误会了,今日成亲之人,不是二娘子……”
谢衡之面色骤沉。
不是谢明姝嫁人,那会是谁?府中一共就四位女主子,总不可能是崔夫人或老夫人吧?
答案浮现于脑海的那瞬间,谢衡之浑身血液骤然上涌,眼前一阵发黑,他身形踉跄了一下,握在手心的桂花掉落在地,细小的花朵震掉了许多。
“世子!”陈淮一惊,连忙扶住谢衡之。
“来人啊,快去请郎中!”管家慌忙吩咐周边侍从。
“不必。”谢衡之咬牙说着,看向管家,“这桩婚事的始末,从头到尾与我说一遍。”
管家见谢衡之眸中明显翻涌着怒气,不禁心头一颤,暗道奇怪:世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这是怎么了?不就是表姑娘成个亲吗?
管家不敢多嘴,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最开始是安王殿下在陛下面前求了赐婚,后来太后病重,陛下让表姑娘与安王殿下尽快成亲……”
谢衡之冷笑一声,快步往外走去。
……
与此同时,安王府中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十分热闹。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林漱玉与安王正在行三拜礼。
林漱玉以扇遮面,人们只能看见安王的脸。
红色的喜服将他的面色衬得更加苍白,若非他笑得温和,大家都要担心他会不会下一刻就晕过去。
“礼成——”礼官用尖尖细细的嗓音宣布道。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礼官指引林漱玉和安王往新房而去。
进入新房后,又有却扇、合卺、沃盥、结发等一系列流程。
等一切结束,礼官离去,林漱玉立马丢开团扇,哀嚎着伏倒在了桌面上:“好累啊!”
她今日梳的发髻高耸如云,戴的头面是纯金打造,很有份量,一日下来,她只觉得自己脖子都快断了。
天杀的,这跟她想象中的婚礼完全不一样!话本子里根本不是这么写的!
安王看着林漱玉微微嘟起的娇艳红唇,眸中不由得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他温声道:“娘子应当饿了吧?我已让人去厨房拿吃的了,马上就来。”
林漱玉登时眸光一亮。
这话正中她下怀,她此刻确实饥肠辘辘。
她早早起床,草草吃了点东西后就开始梳妆,一直忙到了方才,粗略一算,她已经将近四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多谢殿下!”林漱玉朝安王感激一笑。
安王稍作犹豫,道:“既是演戏,自然要贯彻到底。日后在外人面前,你可以唤我名字,或者……夫君。”
林漱玉点了点头,道:“殿下也可唤我小名,阿玉。”
“我记住了。”安王柔柔一笑,“阿玉。”
安王想了想,又道:“今日毕竟是大婚,我们最好还是同房而居——届时我在小榻上休息吧。”
“这怎么好?”林漱玉面露不忍,“你身体不好,还是我睡小榻吧。”
安王正准备推辞,突然有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俯身凑在安王耳边,低声道:“谢世子来了。”
安王面色微微一变,对林漱玉道:“我出去有点事儿。”
林漱玉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多问。
安王深深看了林漱玉一眼,起身离去。
林漱玉觉得他这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不舍?
很快,安王在一处凉亭中见到了谢衡之。
谢衡之看着安王的眼神十分冰冷,几乎要析出实质,化作冰刃。
安王微微一笑,透出几分挑衅的意味:“谢世子这样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居然也有空来喝我的喜酒,真是让我好生荣幸。”
作者有话说:
安王的女主夫君体验卡即将到期
第44章 第 44 章
谢衡之嗤笑:“事到如今, 你又何必再装腔作势?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一个月前,他为了躲避魏王的追杀,一头扎进了莽莽榛榛的大山里, 结果意外发现了一处私人开采的铁矿。
本朝律法规定, 一旦发现矿脉,必须上报官府,否则以谋逆罪论处。
谢衡之顺手查探了一番,发现这铁矿竟是安王名下的!
原来看似与世无争、人淡如菊的安王, 早就有了夺嫡之心。
谢衡之又花了点时间收集罪证, 他本想将铁矿里的所有人都抓捕归案,只可惜条件不足,让他们跑了不少, 安王听见风声, 再正常不过。
“谢世子真是聪明人。”安王轻笑, “你把人证物证都还给我,我就把她还给你, 如何?”
谢衡之冷笑:“安王殿下真是好算计。”
“彼此彼此。”安王悠悠道, “所以,谢世子要如何抉择呢?”
谢衡之知道, 把罪证还给安王, 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从理智上来说,牺牲林漱玉是最好的选择。
过往数年,谢衡之永远在清醒地权衡利弊, 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可今时今夜,他只想要她。
他闭了闭眼,道:“我现在就让人把东西带来, 你现在就写和离书。”
安王笑道:“一言为定。”
“你最好别再耍什么花招。”谢衡之冷冷地说,“否则,全府宾客都会知道你干的好事。”
安王扯了扯嘴角:“放心。”
谢衡之让陈淮回去拿东西,安王则吩咐侍从去取笔墨。
笔墨很快拿来,安王快速写完了和离书。
约莫两刻钟后,陈淮带来了人证与物证。
双方将东西拿在手里给对方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相互交换。
谢衡之将和离书收入袖中,问:“她在哪儿?”
安王给身边的侍从递了个眼神。
侍从朝谢衡之做了个“请”的动作,谢衡之握住腰间刀柄,抬步要随侍从而去。
安王冷不丁地说:“对了,谢世子,我好心提醒你一下——她未必肯签和离书哦。”
谢衡之脚步骤然一顿,眸光也沉了下来。
安王将谢衡之的细微变化尽数收于眼底,心生畅意——给谢衡之添堵的感觉可真好啊……
谢衡之没有说话,快步离去。
吴明仲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安王对面施施然坐下,笑道:“殿下真是好筹谋,兵不血刃就拿回了如此重要的东西。”
安王的笑容却不复先前从容,透出了些许苦涩。
大婚之夜就和离,他恐怕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人了。
眼前忽而浮现林漱玉甜美的笑颜,他心中更是怅然。
那般美景,不知以后能否再看见?
……
新房中,林漱玉已经用完了膳,正趴在桌子上,由春桃帮她按摩肩颈。
她如云发髻上的金饰已经全部摘下,但婚服还没换,她准备等按摩过后再换。
春桃的按摩手法很好,加之劳累了一整天,林漱玉不禁昏昏欲睡。
忽听“吱呀”一声响,一阵微凉的夜风灌了进来。
林漱玉的睡意被吹散了几分,她以为是安王回来了,扭头看去,只见门口之人身形颀长英挺,玄衣如墨,俊美无俦的面容冷若冰霜——正是谢衡之。
林漱玉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双眼。
谢衡之怎么会来这里?!
谢衡之看着林漱玉身上的婚服,不由得想起了昨夜的梦,那时她也穿着这样一袭华美的婚服,化着娇艳的红妆。
但梦中的他也穿着婚服,那是属于他们的新婚夜,如今却是她与别人的新婚夜。
那时她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如今却只有惊诧与警惕。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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