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闲话,林漱玉让马车在国公府附近的街道停下,再和春桃步行回去。
安王负手而立,目送林漱玉远去,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吴明仲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无语地说:“你叫人去弄坏她的马车,就是为了送她回家?”
安王笑意一僵,抬袖掩唇咳了几声,自顾自地说:“我该回去喝药了。”
吴明仲:“……”
……
林漱玉回到国公府后,并未直接回住春院,而是往崔夫人的院子去了。
路过一片竹林时,她遇见了谢明姝。
“玉表姐!”谢明姝热情地与林漱玉打招呼,“你回来了!”
林漱玉回以微笑:“阿姝。”
谢明姝问:“表姐似乎心情不好?”
林漱玉叹了口气,将马车被损的事告诉了谢明姝,道:“我正准备去同舅母报备此事呢。”
谢明姝一惊,旋即愤愤道:“谁这么坏!”
两人都不知道,竹林之后,谢衡之墨眉微蹙,眸色沉沉。
她的马车坏了?
难道当时她朝他走来,是想向他求助?
那……她后来是怎么回来的?
谢明姝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林漱玉搪塞道:“幸好遇见了一个朋友,他送我回来的。”
谢衡之蹙起的眉头这才松动两分。
……
这夜睡下,谢衡之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廊上,微风送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他循声而去,看见了一道淡绿色的窈窕身影。
女子坐在美人靠上,脑袋低垂,素手拿着手帕拭泪。
纵然没看见脸,谢衡之也知道,这是林漱玉。
谢衡之墨眉微蹙,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脸来,苍白的脸蛋上满是泪痕,眼眶湿红,眸中水光潋滟。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谢衡之的眉头又蹙紧了两分,他沉声问:“哭什么?”
林漱玉偏过头,脸上多了两分愠怒,语气也不大好:“表兄觉得呢?”
谢衡之默了默,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林漱玉一动不动,视若无睹。
默然片刻后,谢衡之鬼使神差般地微微弯下腰肢,而后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拂去她面上的泪水。
“别哭了。”他轻声说,语气透着无奈,以及几分难以琢磨的情绪。
梦境在此刻焕然消散。
林漱玉睁开双眼,面颊泛着桃红,眼中满是诧异与狐疑。
她从小就能在梦中保持清醒,即知道自己在做梦,并可以左右自己的行为。
然而这次的梦,她却是身不由己。
为何会这样?
林漱玉想不明白,但很快也就没想了,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一天一如既往。
下午,林漱玉回国公府的路上,忽然落起了雨。
林漱玉望着细密的雨幕,眉宇间浮现淡淡的愁绪。
她不喜欢下雨天。
不仅仅是因为落雨会溅湿鞋子与裙摆,更是因为,这会让她想起那个大雨连绵的夏日,想起披着蓑衣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爹娘……
不久,国公府到了,林漱玉与春桃下车,各执一把伞往府里走去。
行至半路,春桃忽然发现自己的荷包掉了,便回去寻找,林漱玉则先行回住春院。
走着走着,林漱玉突然发现,前方假山石下的一个小小角落里,一只狸花猫正瑟瑟发抖地蜷缩着,风裹挟着雨丝拍到它身上,将它的毛尽数染湿,看着可怜极了。
林漱玉心生不忍,朝狸奴走去。
狸奴注意到林漱玉,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了。林漱玉于是蹲下身子,夹着嗓子唤咪咪,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狸奴松懈了些,但当林漱玉朝它伸出手,想将它带回去避雨时,它还是警惕地扬起了爪子。
林漱玉无奈,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它的戒心,只好把伞放在地上,笼住狸奴,自己则淋上了雨。
人病了好治,猫病了可不好治。
林漱玉双手撑在头顶挡雨,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她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却见不远处,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执伞而立。雪白伞檐之下,是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容——谢衡之!
隔着朦胧雨幕,她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辨认出他是在看她。
霎时,一股浓烈的懊恼涌上她的心头——她此时定然狼狈不堪,怎么能被谢衡之瞧见呢!
微冷雨丝胡乱拍打,她的脸颊反而还发起了热,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表兄。”她硬着头皮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旋即就要快步离去。
谁料谢衡之叫住了她:“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湿透
林漱玉一怔,惊诧地扭头看向谢衡之。
他、他不会是要跟她共伞吧?不是吧,他昨日分明还对她视若无睹呢……
“是喜欢淋雨吗?”谢衡之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沉了几分。
林漱玉回过神来,急忙说了声“没有”,随后快步朝谢衡之走去。
她担心摔倒,低头看着地面,谢衡之的视线则还落在她身上。
随着距离拉近,女子的面容也越发清晰,经过雨水冲刷,她比平日还要清丽,犹如清水出芙蓉。
谢衡之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而后挪开了目光。
林漱玉很快来到了伞下,谢衡之的身边。
在这潇潇雨幕中,伞下的空间仿佛遗世独立,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身边人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明显。
尤其是香气。
幽幽兰香被潮湿水汽裹挟着萦绕而来,让林漱玉不禁想起了上次梦中的亲吻,她心中发紧,双腿也微微发软。
谢衡之也嗅到了林漱玉身上的清甜香气,比在梦中还要清晰、浓郁,他眉宇间不禁浮现几分烦燥。
林漱玉深吸一口气,十分诚恳地朝谢衡之叉手一拜:“多谢表兄。”
谢衡之淡淡“嗯”了一声,将伞柄递到林漱玉面前,冷声道:“拿着。”
“哦哦。”林漱玉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谢衡之拂袖转身,抬步走向雨幕。
林漱玉惊讶不已,连忙叫道:“表兄不与我共伞么?”
谢衡之顿住脚步,但没有回头:“我未婚,你未嫁,不方便。”
这是其一。
其二,他不想再闻见她身上恼人的香气。
“可事急从权啊,《孟子》有言: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林漱玉道,“这儿离沧濯院不远,表兄若是淋着回去,定然会生病的。”
谢衡之道:“后面有座亭子。”
“表兄……”林漱玉还想再劝,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
少女娇软的声音落入谢衡之耳中,将他耳根处的绯红染得更加艳丽。他有些烦躁地说:“不要撒娇。”
林漱玉:“……”
她没有想撒娇啊……
谢衡之抬步要走,林漱玉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表兄!”
她的手沾了雨水,柔软而冰凉,谢衡之一怔,耳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沉声道:“放肆。”
林漱玉被吓了一下,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了,连忙缩了回来。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忙道歉。
谢衡之没有说话,匆匆步入雨中。
望着谢衡之朦胧的背影,林漱玉心乱如麻。
……
谢衡之回到沧濯院时,整个人都湿透了。
“郎君,您怎么湿成这样?”陈淮大惊失色,“您出门时不是带伞了吗?”
谢衡之冷着脸回答,只淡淡道:“此事不要外传——备水。”
少顷,谢衡之来到后院的汤池中沐浴。
热气氤氲间,谢衡之忽然想起与林漱玉共伞的那短暂时刻,想起她沾染了水珠的白皙面颊,想起她乌黑湿润的眼睫,想起她身上清甜的香气……
还有她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是那样冰凉,那样柔软……
谢衡之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
微微凉意漫上身体,压下/体内燥热。
他低低吐了口气,走出汤池,擦干身上的水,换上寝衣,离开浴房。
陈淮见状,颇感诧异:“郎君今日这么快?”
谢衡之没有接话,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吩咐道:“今晚的安神药要双倍剂量。”
……
夜色已浓,雨声仍潺潺不止。
住春院中,林漱玉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话本子,眼睛却呆呆地看着撑在地上沥水的伞。
那是谢衡之借给她的伞。
伞面雪白,边缘布着一圈小而简洁的兰花纹,和它的主人莫名相似。
唉,也不知谢衡之怎么样了,但愿他不要得风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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