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山之阿_柳忆之 > 第106页
    他将簪子递到赵吟手上,“送给姑娘了。”


    赵吟含笑接过,小心地在手中摩挲,然后极其熟稔地绾好头发,回答道:“谢谢你,物归原主了。”


    韩九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继续在衣摆里摸索,摸出一个画轴,“我想这个你也会喜欢。”


    火光与星光照耀下,赵吟展开画轴,泛黄的画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雪山草原,右下角落款处——


    赵宣棠。


    她总以为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是现在,她与这幅画不期而遇。让人惊讶,让人热泪盈眶。


    这个夜晚,赵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隔窗听风声和谈笑声。


    半夜下了一场雨,淅淅又沥沥,像天然的催眠曲。


    可这一刻她的心情并非是放松,而是大战之前的忐忑与微微恐惧。她伸手抚摸着画轴,想对着窗外的天空许愿,但又害怕事与愿违。


    雨后的草原洁净若新,如刚刚在世界上诞生,赵吟第一个起床,她点燃火炉,学着芦生的样子煮奶茶。


    壶盖被顶起,水噗噗落到炉子上,“嘁”一声。


    茶壶被挪到地上,芦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说:“阿吟,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赵吟这才发觉水开了,她斟酌良久,终于问道:“很多年前和亲来的含章郡主,现在怎么样了?”


    芦生思忖片刻,回答她:“我确实听闻过和亲一事,但是这位含章郡主,我一无所知。”


    赵吟垂下眼睫,提起茶壶向碗里倾倒。


    “不过,你问她做什么?”


    赵吟放下茶壶,再次抬起眼:“我一路颠簸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她。”


    与韩九银他们的告别是在三日后,他们重新购置了马和骡子,食物和水都充足,临去前,石三存挥着手,大声道:“阿吟姑娘,我改名字了,以后我叫石四存!”


    周围人大笑。


    他们一走,木屋与草原瞬间变得空旷,赵吟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暮色发呆。


    身边很快又躺了一人,李春序。


    她说:“阿吟,你在害怕?”


    赵吟很坦然:“是,我很害怕。”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


    就像离家很久的人乍回家乡,会踟蹰而犹豫不敢靠近,赵吟也是如此。


    她过得好吗?她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像是水里的水草,光是想到就令人窒息,更遑论去思考。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究竟会换来怎样的结局?答案就在下一页,她却恐惧翻开。


    暮色离去,夜色来临。


    赵吟豁然起身,仰面看着浩瀚的星河,深呼吸后方道,“继续走吧!”


    霍勒河是西戎人心中的母亲河,他们叫它“霍勒额客”,月亮母亲。


    没有霍勒河,就没有西戎国。


    河水浇灌了草场,喂肥了牛羊马匹,河里的鱼养活了牧民,河边的柳树提供柴火带来了光明。


    草原上有一首民谣,就叫《霍勒河谣》:


    霍勒河弯弯,母亲的臂弯。


    霍勒河长长,祖先的血脉。


    霍勒河流啊流,流到天边外。


    西戎人喝的第一口水,是霍勒河水;西戎人第一次骑马,是在霍勒河边;西戎人离去,要用霍勒河水擦拭身体。


    赵吟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


    一个小男孩牵着马停在河边,他穿着枣红色长靴,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灰印,双眼亮得像宝石。


    他说了一句话,可赵吟一个字都听不懂。


    芦生道:“他说这里的水不能喝,要喝得去上游。”


    赵吟甩了甩手,对他道:“我不喝,只是洗洗手。你住在这附近吗?”


    他像是听懂了,回了一句话。


    “他说不在这附近,现在要赶快回家了。”


    赵吟赶紧追上他,问道:“你知道那个和亲来的汉人女子吗?”


    小男孩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牵着马儿离去。芦生低垂着眼,没有立刻转述。


    李春序有些着急,“他刚刚说了什么?”


    芦生看了眼赵吟,说道:“和亲的汉族女人刚来不久,王帐就发生了叛乱,呼延单于一家都死于非命,那个汉人女子也不知所踪。


    有人说死在那场叛乱里了,也有人说逃出去了。”


    李春序担忧地看向赵吟,她明白这一结果带来的冲击,就连她自己也心中悲戚。


    可是赵吟神色不变,没有哀戚没有绝望。


    她只是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亲眼见到,其他人的话我都不信。”


    草原的雨说下就下,草原的雨说走就走,他们刚找到草垛避雨,天边就出现一道彩虹。


    各处都泛着烟水色,像一场朦朦胧胧的梦。


    “叮铃铃”的铃铛声响起,一群羊蹦蹦跳跳地走来,身后跟着苍老的牧羊人。


    他手持长鞭,精神矍铄,看到草垛旁的几个人时,明显一顿。


    他停下来,说了一长串话。


    芦生道:“他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吃奶茶暖暖身子。”


    在草原上不用担心会饿肚子,随便走进一家毡房,主人就会热情地端出乳酪奶茶和各色面点。


    牧羊人的家比想象中更大,地上铺着精致的地毯,桌子上的器物干净得反光。


    芦生捧着奶茶,与老人一问一答。赵吟撑着腮,在热气的氤氲里头一点一点,谈话声听在耳朵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直到她听见芦生说:“阿吟,他说附近住着呼延单于曾经的部下。”


    就是这一句话,他们来到了另一座毡房。


    男主人似乎刚回来,正在门前梳理马的鬃毛。


    看见有人靠近,他面露不善,拿起一旁的马鞭站在门口,大有生人勿近的气势。


    芦生朝他说明来意,他在听见“含章郡主”时眼光有波动,拿着马鞭的手也慢慢放下。然后,他将门帘撩开,做出“请”的动作。


    男人没有倒水,也没有过多寒暄,他坐在地毯上面对着几人直接开口。


    每说一句话,芦生的眼神就黯淡一层,天快黑了,他们的交谈也结束。


    走出这间小小的毡房,李春序道:“再去哪里呢?”


    芦生答:“还是去牧羊人那儿吧。”


    伴着暮色往回走,芦生告诉她们,那个男人叫居延川。


    居延川,汉语意思为生生不息的河流。


    他是王帐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别人都戏称他为骡川,因为他逆来顺受如骡子。


    汉人女子和亲的消息传来时,草原一片沸腾,他们听闻含章郡主清丽无双,都想一睹风采。


    和亲队伍抵达玉门关的同时,居延川被请入王帐。


    帐内歌舞升平,呼延单于邀请他坐在自己身边,亲自为他斟酒,揽着他的肩膀道:“你素日稳妥,只有你去迎接含章郡主,我才能放心。”


    同僚皆为他欢呼,面上一派喜色。


    酒宴散去,他迷迷糊糊往住处走,却被萨仁阏氏身边的侍女拦下。


    她说:“阏氏有请。”


    隔着洁白的幔帐,他只能看到萨仁阏氏隐约的轮廓。


    她说:“那个汉人女子,不准踏进草原一步。”


    他这才明白所谓的酒席不过是蓄意的圈套,呼延单于既不想得罪汉人朝廷,又不想得罪自己的妻子,便将这个棘手的问题交给他。


    临行前,呼延单于亲自相送,他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他点头。


    跨上马背的一瞬间,呼延单于长舒一口气,语气轻快:“骡子就是骡子,脏活累活都干得!”


    阳光晒得人蓬松,在一个迷迷糊糊的下午,他第一次见到含章郡主,这个传说中清丽无双的汉人女子。


    她并没有想象中惊艳,也没有想象中高高在上,红色嫁衣衬得她脸色苍白,数月的奔波使她身形孱弱。在前去王帐的路上,她数次遥望玉门关的方向。


    一路上,他们遇到过狼群,遇到过暴雨,甚至遇到过沼泽,他不需动手,只需冷眼旁观就可以使她合理地香消玉殒,既合了阏氏的意,又遂了单于的心。


    但他还是一次次地伸出援手,将她毫发无损地护送到王帐面前。


    含章郡主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对他道:“谢谢你,居延川。”


    她的出现令单于大惊,也令阏氏大怒。蓄积已久的矛盾轰然引爆。


    阏氏怨单于忘恩负义,单于怨阏氏手伸得太长,他们彼此埋怨彼此算计,争斗来得又凶又烈,像一把火掠过枯草垛。


    整个王帐都被大火吞噬,侍从们接连逃窜,阏氏胸前插着匕首,倒在精致的床上,单于满脸是血,挣扎着爬出。


    居延川目睹了这一切,当单于求助的手伸向他时,他选择视若无睹,转身走进另一间正在燃烧的破旧毡房,救出含章郡主。


    毕竟,含章郡主不会称他是骡子,她会说“谢谢你,居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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