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簪子递到赵吟手上,“送给姑娘了。”
赵吟含笑接过,小心地在手中摩挲,然后极其熟稔地绾好头发,回答道:“谢谢你,物归原主了。”
韩九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继续在衣摆里摸索,摸出一个画轴,“我想这个你也会喜欢。”
火光与星光照耀下,赵吟展开画轴,泛黄的画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雪山草原,右下角落款处——
赵宣棠。
她总以为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是现在,她与这幅画不期而遇。让人惊讶,让人热泪盈眶。
这个夜晚,赵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隔窗听风声和谈笑声。
半夜下了一场雨,淅淅又沥沥,像天然的催眠曲。
可这一刻她的心情并非是放松,而是大战之前的忐忑与微微恐惧。她伸手抚摸着画轴,想对着窗外的天空许愿,但又害怕事与愿违。
雨后的草原洁净若新,如刚刚在世界上诞生,赵吟第一个起床,她点燃火炉,学着芦生的样子煮奶茶。
壶盖被顶起,水噗噗落到炉子上,“嘁”一声。
茶壶被挪到地上,芦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说:“阿吟,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赵吟这才发觉水开了,她斟酌良久,终于问道:“很多年前和亲来的含章郡主,现在怎么样了?”
芦生思忖片刻,回答她:“我确实听闻过和亲一事,但是这位含章郡主,我一无所知。”
赵吟垂下眼睫,提起茶壶向碗里倾倒。
“不过,你问她做什么?”
赵吟放下茶壶,再次抬起眼:“我一路颠簸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她。”
与韩九银他们的告别是在三日后,他们重新购置了马和骡子,食物和水都充足,临去前,石三存挥着手,大声道:“阿吟姑娘,我改名字了,以后我叫石四存!”
周围人大笑。
他们一走,木屋与草原瞬间变得空旷,赵吟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暮色发呆。
身边很快又躺了一人,李春序。
她说:“阿吟,你在害怕?”
赵吟很坦然:“是,我很害怕。”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
就像离家很久的人乍回家乡,会踟蹰而犹豫不敢靠近,赵吟也是如此。
她过得好吗?她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像是水里的水草,光是想到就令人窒息,更遑论去思考。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究竟会换来怎样的结局?答案就在下一页,她却恐惧翻开。
暮色离去,夜色来临。
赵吟豁然起身,仰面看着浩瀚的星河,深呼吸后方道,“继续走吧!”
霍勒河是西戎人心中的母亲河,他们叫它“霍勒额客”,月亮母亲。
没有霍勒河,就没有西戎国。
河水浇灌了草场,喂肥了牛羊马匹,河里的鱼养活了牧民,河边的柳树提供柴火带来了光明。
草原上有一首民谣,就叫《霍勒河谣》:
霍勒河弯弯,母亲的臂弯。
霍勒河长长,祖先的血脉。
霍勒河流啊流,流到天边外。
西戎人喝的第一口水,是霍勒河水;西戎人第一次骑马,是在霍勒河边;西戎人离去,要用霍勒河水擦拭身体。
赵吟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
一个小男孩牵着马停在河边,他穿着枣红色长靴,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灰印,双眼亮得像宝石。
他说了一句话,可赵吟一个字都听不懂。
芦生道:“他说这里的水不能喝,要喝得去上游。”
赵吟甩了甩手,对他道:“我不喝,只是洗洗手。你住在这附近吗?”
他像是听懂了,回了一句话。
“他说不在这附近,现在要赶快回家了。”
赵吟赶紧追上他,问道:“你知道那个和亲来的汉人女子吗?”
小男孩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牵着马儿离去。芦生低垂着眼,没有立刻转述。
李春序有些着急,“他刚刚说了什么?”
芦生看了眼赵吟,说道:“和亲的汉族女人刚来不久,王帐就发生了叛乱,呼延单于一家都死于非命,那个汉人女子也不知所踪。
有人说死在那场叛乱里了,也有人说逃出去了。”
李春序担忧地看向赵吟,她明白这一结果带来的冲击,就连她自己也心中悲戚。
可是赵吟神色不变,没有哀戚没有绝望。
她只是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亲眼见到,其他人的话我都不信。”
草原的雨说下就下,草原的雨说走就走,他们刚找到草垛避雨,天边就出现一道彩虹。
各处都泛着烟水色,像一场朦朦胧胧的梦。
“叮铃铃”的铃铛声响起,一群羊蹦蹦跳跳地走来,身后跟着苍老的牧羊人。
他手持长鞭,精神矍铄,看到草垛旁的几个人时,明显一顿。
他停下来,说了一长串话。
芦生道:“他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吃奶茶暖暖身子。”
在草原上不用担心会饿肚子,随便走进一家毡房,主人就会热情地端出乳酪奶茶和各色面点。
牧羊人的家比想象中更大,地上铺着精致的地毯,桌子上的器物干净得反光。
芦生捧着奶茶,与老人一问一答。赵吟撑着腮,在热气的氤氲里头一点一点,谈话声听在耳朵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直到她听见芦生说:“阿吟,他说附近住着呼延单于曾经的部下。”
就是这一句话,他们来到了另一座毡房。
男主人似乎刚回来,正在门前梳理马的鬃毛。
看见有人靠近,他面露不善,拿起一旁的马鞭站在门口,大有生人勿近的气势。
芦生朝他说明来意,他在听见“含章郡主”时眼光有波动,拿着马鞭的手也慢慢放下。然后,他将门帘撩开,做出“请”的动作。
男人没有倒水,也没有过多寒暄,他坐在地毯上面对着几人直接开口。
每说一句话,芦生的眼神就黯淡一层,天快黑了,他们的交谈也结束。
走出这间小小的毡房,李春序道:“再去哪里呢?”
芦生答:“还是去牧羊人那儿吧。”
伴着暮色往回走,芦生告诉她们,那个男人叫居延川。
居延川,汉语意思为生生不息的河流。
他是王帐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别人都戏称他为骡川,因为他逆来顺受如骡子。
汉人女子和亲的消息传来时,草原一片沸腾,他们听闻含章郡主清丽无双,都想一睹风采。
和亲队伍抵达玉门关的同时,居延川被请入王帐。
帐内歌舞升平,呼延单于邀请他坐在自己身边,亲自为他斟酒,揽着他的肩膀道:“你素日稳妥,只有你去迎接含章郡主,我才能放心。”
同僚皆为他欢呼,面上一派喜色。
酒宴散去,他迷迷糊糊往住处走,却被萨仁阏氏身边的侍女拦下。
她说:“阏氏有请。”
隔着洁白的幔帐,他只能看到萨仁阏氏隐约的轮廓。
她说:“那个汉人女子,不准踏进草原一步。”
他这才明白所谓的酒席不过是蓄意的圈套,呼延单于既不想得罪汉人朝廷,又不想得罪自己的妻子,便将这个棘手的问题交给他。
临行前,呼延单于亲自相送,他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他点头。
跨上马背的一瞬间,呼延单于长舒一口气,语气轻快:“骡子就是骡子,脏活累活都干得!”
阳光晒得人蓬松,在一个迷迷糊糊的下午,他第一次见到含章郡主,这个传说中清丽无双的汉人女子。
她并没有想象中惊艳,也没有想象中高高在上,红色嫁衣衬得她脸色苍白,数月的奔波使她身形孱弱。在前去王帐的路上,她数次遥望玉门关的方向。
一路上,他们遇到过狼群,遇到过暴雨,甚至遇到过沼泽,他不需动手,只需冷眼旁观就可以使她合理地香消玉殒,既合了阏氏的意,又遂了单于的心。
但他还是一次次地伸出援手,将她毫发无损地护送到王帐面前。
含章郡主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对他道:“谢谢你,居延川。”
她的出现令单于大惊,也令阏氏大怒。蓄积已久的矛盾轰然引爆。
阏氏怨单于忘恩负义,单于怨阏氏手伸得太长,他们彼此埋怨彼此算计,争斗来得又凶又烈,像一把火掠过枯草垛。
整个王帐都被大火吞噬,侍从们接连逃窜,阏氏胸前插着匕首,倒在精致的床上,单于满脸是血,挣扎着爬出。
居延川目睹了这一切,当单于求助的手伸向他时,他选择视若无睹,转身走进另一间正在燃烧的破旧毡房,救出含章郡主。
毕竟,含章郡主不会称他是骡子,她会说“谢谢你,居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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