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吟离开了, 陈驼子挪到韩九银身边, 眉头深深皱起,“将所有希望押到她身上, 能行吗?”
韩九银头也不抬,“那你下山找救兵?”
陈驼子头晃得如同拨浪鼓,“我不行!”
韩九银脱下皮大衣, 撕开袖子丢进火堆里, 他看着这茫茫雪原仅有的火光,就像看着一种希望。
“如果赵吟走出去, 我们所有人都能得救,如果她走不出去, 那我们……”
他抬起头,眨了下眼睛,“如果连她都走不出去, 那我们只好听天由命!”
整个世界笼罩在梦幻的蓝色之中,赵吟却没有心情欣赏。
最靠近终点的时候,就是最疲惫的时候。她只身独行在雪原,力气全部用尽,仅靠意志力前行。
面前的雪地平而缓,让她误以为这是平坦大道,忘记了这是一座险峻的雪山。
脚下一软,身体如山石往下滑落,身上覆盖着厚厚白雪,后知后觉的疼痛让她蜷缩如小狼。
她跌进了一个深坑里。
睫毛上结了一层冰,她分不清那是欲落的泪水还是从额头上滴落的汗水。
天地茫茫,前不见人,后不见人。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在蒲月山看见雪的时候。
陈雪娘一大早就烧起木炭,将她的鞋袜烘得像小狗的肚子,然后叫她起床。
在出去玩之前,她拿雪将她的手仔细擦一遍,说:“擦了雪手才不会冻伤。”
起初冷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忍耐片刻后,手就暖和得像火炉。
现在,她并没有用雪擦拭双手,却感觉到了温暖。
乌鸦的嚎叫在头顶盘旋,带来末路的气息,她蜷缩在深坑里,从未如此想要放弃。
于她而言,放弃永远永远比坚持更难。她也明白现在选择放弃,就等于放弃生命。
她不想,不愿意,不甘心,但是无力再走下去。
曾经那个密林中的深夜,她靠着月亮和一根树枝走出山林,可是现在周围什么都没有,茫茫一片只有雪,冷的雪,冰的雪,苦涩的雪。
她抓起一把雪,下定决心——
“我不想走了。”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虚假的温暖中,放任自己闭上眼睛。
周围很空,很静,静得只能听到慢慢浅弱的呼吸。
手指被被裹进温暖的掌心,触觉如此真实,赵吟忍不住从胳膊上抬起头。
那是一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那样年轻,那样美丽。弯弯的柳叶眉皱起,眼睛隐约有水光闪动。
赵吟回握住她的手,呐然道:“阿娘。”
“欸。”
陈延芝温柔地回答她,轻抚着她手背上的伤口,虚虚吹着气,眼泪一直流。
赵吟伸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捶着雪地,无声地落泪。
一只手轻柔地擦去脸上的泪水,粗粝,小心翼翼。
“阿爹。”
“欸!”
头戴玉冠眉眼温和的年轻男人半蹲在面前,虽尽力微笑,但眼神中满是哀戚。
第一次,赵吟真正地看见了他们,看见了他们的五官他们的眼神,触到了他们的肌肤握到了他们的双手。
原来她真的很像陈延芝,抬头像低头像,唯一不像的是眼神,她柔和她倔强。
那像谁呢?
像赵宣棠。像赵宴。
相见怎么会哀伤怎么会悲戚?
赵吟爬过去,用力握住他们的手,她要跟他们走,不顾一切也要跟他们走。
就算天崩地裂河水倒流,就算鱼儿溺水鸟儿恐高,就算赵荷在身后喊她回头——
她也要跟着他们走。
她早就不想走了,谁的人生会是这样?
走不完的路看不见的光,天黑天又亮,天亮天又黑,神明怎么看不到?
相握的手被掰开,硬生生地掰开。
赵吟匍匐在雪地里,慢慢抬起头。
陈雪娘。
记忆中的陈雪娘总是带着宽厚的微笑,可是眼前的陈雪娘面色沉静,口吻严厉,她说:“站起来。”
赵吟愣愣看着她。
“站起来。”
赵吟委屈,赵吟撒娇,“雪娘,我不想走了……”
陈雪娘纹丝不动,严厉依旧,“站起来。”
赵吟撑着地,试探着站起,但又重重摔落,跌入雪地。
陈延芝和赵宣棠担忧地伸出手,却被陈雪娘坚定地阻止。
“再试一次。”她如是说。
陈延芝痛哭出声,赵宣棠默然垂泪。而陈雪娘静静地站立,不伸手不微笑,像石像像见惯人世沧桑的月光。
她是雪娘吗?赵吟咬着牙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直身体,委屈地看向面前这位老妇人。
她说,“爬上去。”
赵吟踩着雪攀着雪抓着雪,横冲直撞往上爬。
月亮不在了,风还在雪还在,陈雪娘还在。
她带着微笑,眼神都是欣慰都是骄傲,就如记忆里一样。
陈延芝和赵宣棠也在微笑,他们轻轻呼喊,“阿吟。”
是赞扬是鼓励,是告别。
日思夜想的身影慢慢后退,消失在一片雾中。朝阳红烈烈悬在天上,像要把整个雪地点燃。
赵吟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笑着流泪。
雪地上不是一只只脚印,而是一行脚印,赵吟不是自己在走,而是由意念带着走。
走下去,活下去。
走到什么时候呢?眼前阵阵发黑,她舔着干裂的嘴唇自言自语,“走到不能走为止!”
如果还想要放弃,那就是还有力气。因为放弃所需要的力量比坚持更大。
脚下一绊,赵吟猝不及防倒地与积雪一路滚下去。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下,一截东西挡住去路。
一同滑落的雪都堆在身上,像是厚实的棉被。赵吟挣扎着侧过身看着越渐明亮的天光,心想,这就是绝路吧,她已经没办法再次爬起。
身下的土地将她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臂刺得生疼,她微微抬起手。
草屑?
青草的气息瞬间而至,她带着满身疼痛和不可置信坐直身体,截住她的不知名物体原来是一人多高的草垛。
而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原,牛羊在远处漫步,霞光弥漫天际,她与朝阳平分整个世界。
水流潺潺,流向玉门关外。
玉门关还在那里,巍峨,不近人情。
赵吟站起来,与它相望,她听见了它的声音,它说——
“不是无路,不是无路。
赵吟,路已走完。”
想到什么,她仰头对着天边喊道:“陶鹊枝,陶鹊枝,我做到了!”
——“做到了!”
“做到了!”
“做到了!”
一呼三应。
第94章
空旷的草原里除了有三呼三应的回声, 还有另外一道声音。
“果然是阿吟呐!”
眼前一片模糊,一人一马自远处缓缓走来,赵吟定睛看了片刻, 终于微笑:“芦生!”
听见她的呼喊,芦生小跑过来:“几天前我就感觉到了山心玉髓的气息, 特意留在此地, 没想到真的是你!又见面了, 阿吟姑娘!”
顾不得寒暄太多,赵吟指着雪山说:“上面还困了一些人……”
芦生甩一甩马鞭,笑着道:“交给我吧!”
简陋的小木屋里一片温暖,手把羊肉带着血,旁边摆满了韭菜花酱。
芦生热情道:“来的正是时候, 九月的韭菜花最嫩!”
小小的木屋里坐满了人, 连转动身体都不容易。
火炉上的茶壶冒着热气, 带着奶香和茶香。芦生掀开壶盖,洒了一撮盐进去, 他好笑地看着宛如雕像般的众人,“你们快吃呀!”
韩九银起身撕下一块羊肉,殷切地递给他, 赵吟和李春序一齐道:“他吃素!”
韩九银愣了一下, 拐了个弯,将羊肉拐到了赵吟面前。
九月的草原有了凉意, 芦生点燃一大堆火,招呼所有人围坐在篝火边。忙完后他坐在赵吟身边, 询问她为何远来此地。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赵吟抱着膝盖反问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芦生答:“这是我朋友家,他有事去了南边, 托我照顾一下牛羊。”
“我可能要打扰你一段时间。”
“没问题!”
“让一让让一让……”
韩九银兜着衣摆,硬生生挤了过来。
芦生往旁边挪了下,给他留出位置。
韩九银清清嗓子,面对着赵吟诚恳道:“阿吟姑娘救命之恩,我等无以回报,只是货物未售出,囊中羞涩……”
他一边说,一边在衣摆里摸索,最终拿出个东西笑着道:“只能用这个表示感谢。”
李春序惊呼:“天哪,是这个!”
赵吟看着它,突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韩九银继续道:“巴郎,你知道巴郎吗?那天我们在他的当铺里买了一些首饰,看来看去,唯有这根簪子最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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