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踏出屋外,突然落下了雨。
轻轻地收回脚,伴随着一声轻叹,赵吟又转身回到屋内。
他们方才的位置被人占下,附近已无多余的座位,赵吟索性靠着门板放空自己。
对面的舞坊胡曲悠扬,舞姬身披彩带,翩然起舞,李春序小幅度挥动着手腕,悄悄学习她的动作,吴风依则闭上眼睛,这种说书声最是催眠,说书声混着乐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哐当”一声,神游的赵吟挺直了背,舞动手腕的李春序僵住动作,睡梦中的吴风依直接被拽出梦境。
他们齐刷刷看向台上,故事不知讲到了哪里,只听说书先生道:“此人相传能画魂,画魂人,治痴傻人。可是画魂人难寻,若治痴傻,还有一物……”
赵吟情不自禁踮起脚,聚精会神地听着。
又过片刻,抚尺一响,观众接连站起。
散场了。雨也停了。
“嘿嘿——等等我——”张玉衡高举着手,从人群中挤出来,挤到赵吟面前。
“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赵吟看了眼天色,对他叮嘱道。
“你们呢?”
“我们还想再逛一逛。”
“要不,你们去我家玩?”
“你家在哪里?”
他指向一个方向,赵吟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惊讶地发现与他们的住所在同一个方向。
“太晚了,我们就不叨扰了,先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颇有曲终人散的寂寥之感。
旁边的景物越来越熟悉,一排平房出现在眼前时,赵吟刹住脚步,张玉衡并无察觉,一直往前走,穿过这一排平房,走到后面去。
雄壮的木楼就在眼前,哨兵来回踱步,见到张玉衡,对他恭敬行礼。
赵吟重新看向他的腰带,感觉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她脑海中浮现出说书人的话语——还有一物,可治痴傻。
征人的眼泪。
她看向张玉衡,问道:“你的父亲是不是……”
话还未完,张玉衡急急打断她。
“走,我带你们去看一样宝物!”
门楼最侧面的角落,张玉衡提着灯笼站在最前面,他推开面前的小门,森然冷意扑面而来。
吴风依抱紧胳膊,干笑几声:“什么宝物呀?怪吓人的。”
“不吓人,里面有灯还有人!”
有灯又有人,岂不更诡异?
吴风依咽了下口水,没说出口。月光与烛光下,他看清了赵吟脸上的神情,灰败与疲惫一扫而空,平静与坚毅取而代之。
尽管他还不懂赵吟究竟看出了什么,也不明白门后有什么秘密,可他还是走到最前面,将赵吟和李春序护在身后。
门后是长长的台阶,顺着台阶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门。
张玉衡打开这扇门,明亮的烛光如洪水突然泻出,脚步声在这里似乎有回音,李春序牢牢抱着赵吟的胳膊,她总觉得这不是回音,是背后的脚步。
但她不敢回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
左拐右拐,脚步声都停住,她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
握着的胳膊瞬间紧张僵直。她迟疑地睁开眼睛,在看清楚的那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沙月鸣奄奄一息地靠在木笼中,不知是生是死。
一起欢笑一起赶路的场景就在昨天,现在……
尽管她对沙月鸣有些许不满,可也没想过会在这种场景下再次遇见。
在她惊愕的时候,沙月鸣的手指动了下,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到来,睁开了双眼。
他张张嘴,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完全听不清。
赵吟愤怒地看向张玉衡,质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是看到了吗?”
沉厚的嗓音突兀响起,李春序惊诧回头,原来背后真的有人。
“你把他们带来这里做什么?”
张玉衡挠着脖子,小声回答道:“他们是朋友,我带他们来看看。”
“滚下去!”
“父亲,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他带走了些许温情,留下一室肃杀。
一个身披盔甲,面容刚毅的男人过来,笑了几声。
“玉门都督,张承岳。”
与此同时,脖颈间架了一把剑。
让他们做个明白鬼吗?赵吟抬起眼看他。
“把他们带下去!”
胳膊被硬拽着往后拉,赵吟忍不住开口:“我可以帮你找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张承岳蓦然转身,眼神如鹰。
他缓缓走过来,赵吟迎上他的视线,不退缩不逃避。
她再次重复:“我可以帮你找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张承岳哈哈大笑,“我最想要的东西,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他提着灯笼走向木笼,烛光照着沙月鸣,赵吟看清楚了他脖颈间的伤口。
一团乱麻的思绪在这一刻突然显现出线头,她捉住它,脱口而出。
“征人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是这一小篇章的灵感。
第85章
沙月鸣就是征人的眼泪。
所以他知道玉门都督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也在靠近这里时变得焦灼不安。
一切都有了解释。
地上有凌乱的神秘符号和烟灰,木笼周边有一圈灯烛,结合沙月鸣的伤口, 赵吟冷静道:“但是沙月鸣无法将你痴傻的儿子变回正常。”
张承岳突然大怒:“你闭嘴!”
他的怒火反倒给了赵吟底气,她镇定下来, 开始回忆说书先生关于画魂人的说法。
她完全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也不知究竟去哪里寻找画魂人, 但是现在,她破釜沉舟。
管他呢!
“画魂人,治痴傻人。”
张承岳紧绷的表情有了松动,他再次踱步到赵吟面前,沉静地打量她。
赵吟任他打量, 与他对望, 与他旗鼓相当。
“我可以帮你找到画魂人, 但是——”
她的视线滑过沙月鸣苍白的脸庞,滑过李春序和吴风依惊讶又担忧的双眼, “我要他们都活着,并且还要……”
她在这里停住,视线转向张承岳, 吐出两个字:“过所。”
张承岳没有立刻答话, 他仍然盯着赵吟打量,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赵宴是你何许人也?”
强撑起的精神和焦灼的情绪都因“赵宴”两个字而消散。
她紧握手掌, 握住了满手的力量,“祖父, 赵宴是我祖父!”
三更刚过,漫天星光都被关在窗外,雾隐张掏出荷包, 手指沾着口水仔细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确认无误后又将钱袋子小心翼翼藏在包袱最深处。
在床上躺下的瞬间,他“蹭”一下起身,再次从包袱里挖出钱袋,仔细数了数,然后将它放在枕头边,手压在上面,满意地闭眼。
来这里说书不过三天,就已经有了不菲的收入,他预计再多呆几日,正好肚子里还有几个故事没讲完。
“雾隐张”,这是他为自己行走江湖取的名号。如雾隐现,听起来浪漫又诗意,他自觉很符合自己的个人气质。
夜深人静时刻,他陷入了现实主义的忧虑,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讲多了也会倦怠,真到了不想讲的那一天,又该以什么谋生?
“客官,你睡了吗?”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
三更半夜来敲门,不是好事!
雾隐张拉起被子,闷头不理。
“有位姑娘找你。”
姑娘?
他一跃而起,稍稍整理衣装,走至门边。
轻开一条门缝,他先看见的是满脸堆笑的店小二。
啧,姑娘呢?
他正欲发问,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明丽的脸,将他残存的困意全部驱散。
门整个打开。
雾隐张头脑一片空白,他挠着头在各类诗句中找寻开场白,还未找到,面前的女子直接发问:“你所说的画魂人,在何处?”
房门敞开,店小二守在门边,哈欠连天。
烛火在桌面上跳跃,赵吟与雾隐张面对面而坐。
一角银钱被推去雾隐张面前,他这才开了口。
“姑娘找画魂人做什么?”
又一块银钱推至他面前,赵吟道:“你带我去找他。”
雾隐张伸手摸了摸银钱,又痛心疾首放回原地,“我是道听途说来的,谁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画魂人?”
“从何处听来?”
他一下子卡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那一点希望的苗头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赵吟不再追问,起身对店小二说道:“给我一间房吧。”
“好嘞!”
躺在床上的时候,赵吟恍觉自己是不是过于鲁莽,给自己设下了大难题。
但木已成舟,只能尽力去寻找。
疲乏之意弥漫上来,她却放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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