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来时,老人还在,路过他身边, 赵吟特意放慢脚步, 听见老人说:“真像啊……”
像什么?
她很想弄清楚,但是老人没有再开口。
叩拜, 焚香,跳舞……
一番仪式过后, 她被带去了一个高台。
高台临着水,水面像一块大镜子,映着云与天。
起初水纹阵阵, 后来渐趋平静,在湖水平静的时候,她看清了自己的倒影,也终于知道到底像谁。
像沈涟漪。
这身打扮像极了沈涟漪,梦里的她就穿着这样宽大的衣裙。她再次抬起衣袖,在阳光下,衣服上的纹饰更加清晰。
这并不是新衣服,刺绣已经开线,甚至褪色。
她看向水面,又看向远处青峦。最后看向鼓声响起的方向。
陆青禾被人搀扶着,在众人的簇拥下朝此而来。
赵吟眼神冷下去。
这就是她想要的权力与地位,被人拥戴,被人歌颂,享受着声名,拥有着荣华。
她已享用几十年,为何又想起了沈清漪?
等她们走近,赵吟才发现,搀扶着陆青禾的人之中,竟然有吴风依。
李春序愤愤道:“好个吴风依,竟然在这儿混成了左膀右臂!”
吴风依依然是一幅无动于衷的表情,只管搀扶着相月婆。
温暖的风带来山鸟的鸣叫,清澈又婉转。
陆青禾开口道:“月之怨在今日就会终结,缠绕相月族许久的阴霾就要远去!”
村民们欢呼,欢笑,脸上一派喜色。
然后,她推开众人的手颤颤巍巍,在距离赵吟几步之遥处停下,吃力地抬手。
一个女人端着托盘上前,铃铛与酒静置其上。
陆青禾微笑道:“姑娘,喝下这杯迎客酒。”
赵吟回以微笑,端起酒杯。
酒杯举到胸前,却被人一掌打掉。衣袖胸襟都沁了水,乍一看就似干涸了的血。
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赵吟猛然抬眼。
耳边是吴风依的大喊:“阿吟快跑,她要杀掉你!”
一直沉默地侯在陆青禾身边的他不知何时来到了高台之上,牢牢挡在身前。
如此反转的行为让她心如乱麻,来不及过多思考,她立刻拽着吴风依欲往高台下跳。
李春序早已来到了高台旁边,想要搭把手。
随之而来的是陆青禾的一声令下:“拦住她们!”
村民们聚拢来,逼近高台。
人群慢慢到来,像是乌云弥漫。
李春序咬咬牙爬上高台,站在赵吟与吴风依身边。
吴风依冲到最前面,振臂疾呼:“她要复活沈清漪!”
尘封许久的名字突兀地出现,人群行进的脚步顿住。
“沈清漪?”
不同音色不同年龄的人重复“沈清漪”三个字,或是惊疑或是疑惑或是茫然,无论怎么念,“沈清漪”三个字都似舌尖一声轻柔的呢喃。
像涟漪。葛朗心中的涟漪。
年长的人还记得,那是族中最具天资的女孩,却在历练中被歹人所害。
他们慨叹着,回忆着,讲述着。
吴风依趁机拉着赵吟与李春序跳下高台,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带着她们飞快爬到山坡。
山路陡峭,村民一时上不来,陆青禾也没有如此矫健的身姿能一跃而上,李春序重重呼出一口气,用力拍向被自己骂了好几天的吴风依,“阿风,好聪明啊!”
吴风依白了她一眼:“这几天你可没少骂我。”
“那你骂回来!”
“切!”
“你没有中蛊?”
“嗯哼!”吴风依抱着胳膊,得意洋洋。
他很感谢那天街上游人众多,将他挤得出不去,否则,他也不会听到旁边有人说“赵吟已经在这里。”
循声望去,见是两个装扮奇特的女人,迥异的装扮令他起了疑心,他放弃追上赵吟,转而跟踪她们。
这两个女人被繁华迷了眼,一路走走逛逛,再也没有提及赵吟。
天快黑了,吴风依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多心,抑或是听错了。
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她们走进了一间食肆。
正巧他也饿了。
面吃完,茶水喝完,听了一肚子她们对自家丈夫的不满和各种匪夷所思的八卦,吴风依做出决定,他得回去赵吟身边。
“怎么把她带走?”
“得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离开的脚步立刻停住,他转回身。
一个女人闭目,片刻后缓缓吐出几个字:“东方,行云客栈。”
他重新坐下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水。握着茶壶的手颤抖着,茶水一半在碗里,一半在外面。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晚上最好。”
“啪”一声,两人齐齐回头。
吴风依扶起倾倒的茶杯,干笑两声,“对不起,对不起……”
他招呼着店小二过来,又点了几个菜,然后说道:“要上快点啊,阿吟她们就快来了。”
眼角瞥见那两人神色大变,他继续目不斜视:“她们住在行云客栈,离这里也不算很远。”
左右各坐了一个人,他按耐住心神,做出一副疑问的表情道:“二位是?”
“噢,那个赵吟,你认识吗?”
“当然认识!”
他压低声音,有些得意道:“我们青梅竹马!”
“你对她很重要?”
“她到这里就是为了追寻我,你说呢?”
两人都笑了,他反问道:“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感兴趣呗!”
一个女孩拿出小木盒,微笑道:“小公子,你打开看看。”
吴风依顺从地接过来,手指碰上木盒,却很快缩回,他歉意一笑:“我先去洗个手,免得弄脏了木盒。”
两个女人脸色一僵,却还是保持着微笑:“去吧。”
他起身,朝柜台走去,“掌柜的,能不能去后院洗个手?”
“嗐,去吧!掀开门帘,就在那后头。”
步入后院,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找到厨房询问道:“有没有雄黄酒?”
有人回答他:“雄黄酒没有!”
他呼吸一顿,整个人脱力地倚着门框滑下去,想挣扎却站不起,就像一条脱水的鱼。
厨房里的人忙忙碌碌,谁也没有关注他的神态与动作,不过很快又有人道:“雄黄倒是有!”
他瞬间抬起头,鱼儿又回到了水里。
从井里提起一桶水,在袖子和衣襟都洒了些水,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揉揉僵硬的脸,迈着步子回到屋内。
一坐下,他重新挂上笑容:“不好意思,耽误了一会儿。”
“不碍事。”
手快要抚上木盒,他停下来,有些困惑道:“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有缘相识,想赠予公子。”
“那就多谢了!”
“等等……”
吴风依呼吸顿住,竭力微笑道:“什么事?”
“你的指甲里怎么有黄色的东西?”
“噢,后院的猪胰子皂是黄色的。”
两个女人看了他好半天,还是将木盒放到他手上。
心剧烈跳动,他微微侧过身,缓缓打开。
仅仅只是一个缝,已经看到里面卧着的虫,大约被雄黄的气息刺激,它半点不敢移动。吴风依心中暗喜,嘴上却惊叫一声,“是虫!”
他触电一般将盒子扔到桌子上,然后道:“咬了我一口!”
女人心疼地拿回来,脸上有一丝愠怒,吴风依瞅准时机,趴倒在桌上。
“……”
沉默过后,有人道:“中了蛊毒会晕倒?”
“我也不知道。”
“或许千人千面吧。”
“等会儿他就不记得她们了,只会认你做主人。”
“这很好。”
吴风依悠悠醒来,正对上她们的视线。
他不说话。
递给他蛊虫的女人道:“你认识我吗?”
吴风依微笑:“你是我誓死追随的人。”
她哈哈大笑。
另一个女人问:“赵吟,你还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随我走吧。”
重新回到那条繁荣的街道,隔着墙角,吴风依看到赵吟与李春序正在这里徘徊。
他有些感动,认为自己此举明智。
她们离开后,两个女人探出头,在街角丢下一根银簪子。
“她能明白吗?”
“或早或晚,她总会到来。”
月亮越来越高,青石板上好像结了一层霜,吴风依跟着她们出城门,爬山坡,越密林。
最后来到那间充满着腐朽气息的小木屋。
“阿婆。”
“怎么是一个男人?”
“他只是诱饵。”
“辛苦了,快下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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