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禾后退几步,眼中泪光闪烁,她说:“不够,不够!只有你对我好,我才不要这样!我要受所有人景仰,我要当相月婆!”
她伸手探向沈清漪腰间,但被她一掌劈开。
踉踉跄跄跌倒在地,沈青禾单手撑地,眼中满布血丝。
赵吟紧靠着门框,双手将裙摆捏出褶皱。
陆青禾怎么样都打不赢沈清漪,可为什么?
她张开嘴,像是挽留,又像是劝告:“沈清漪……”
不能改变,无法改变,她看着沈清漪蹲下来,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葛朗如有所觉,他眉头蹙起,轻声呢喃:“清漪……清漪在哪里?”
鲜血滴进他的嘴里,眼泪落在地上。
沈清漪的嘴唇变得苍白,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水。
葛朗的唇色渐渐变淡,直至恢复血色。
她笑了,陆青禾也笑了。
“这是你的选择,怨不得我!”
她一跃而起,缓缓走近沈清漪,每走近一步,她的眼神就要黯淡一分。
赵吟不忍再看,闭上眼睛侧过身,却还是听见了那一声轻叫。只是一短瞬的惊叫,似乎怕是惊扰了谁。
赵吟缓缓转身,看见沈清漪像羽毛一样坠落,那些银饰轻轻碰撞,诉说着悲凉。
陆青禾松开手,指尖剧烈颤抖。
她说:“你样样比我好,但只有一样,比不上我。”
沈清漪已经说不出话语,却仍然倔强地看着她。
“无情无义。”
春虫在窗外轻轻吟唱,陆青禾跪在沈清漪面前,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轻声呜咽,整个人都在抽噎:“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般好。”
很大的风从眼前刮过,赵吟用衣袖挡住脸,再放下时,眼前还是那间破庙,只不过,没有了沈清漪。
葛朗的手动了动,然后,眼睛缓慢地睁开。
他慢慢坐起身,有些警觉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
陆青禾笑:“你醒了。”
“你是谁?”
陆青禾仰起脸,“我跟清漪一同长大,她给我取名陆青禾。我们一起上学,她学什么都快,人又明媚,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些人看我弱小,总想着欺负我,可只要有她在,没人能欺负我。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说,因为我小时候总把好吃的让给她,我都不记得了,她却记了这么多年。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羡慕她,喜欢她,嫉妒她。”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接着道:“现在,她回去当相月婆了。”
葛朗站起来,连忙问道:“你们在哪里?”
陆青禾瞬间变了脸色,“既已当了相月婆,她便与你再无缘分,忘了她罢!”
话说完,她拂袖便走。
葛朗急急忙忙追出去,但只能看到明亮的星空。
是呀,他们缘分断了。
赵吟抱着胳膊,坐在门槛上,她看向门外的星空,也看向葛朗的背影。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只会在偶尔的时候,想起年轻时的一段邂逅,并将它讲给孙儿听。
很俗套的结尾,赵吟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下去,可她好像还是走不出这一段梦境。
她站起来,跟上葛朗的步伐,走着走着,天亮了。
她看见葛朗沿途问路,问樵夫,问山民……
他又重新当起了挑夫,专门往深山里跑,甚至被掳进了土匪窝。
也许是太穷,土匪们皱眉看了他半响,反手赠给他一些银钱,放他下山去。
他却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去相月村?”
“什么村?”
他不再问了。
这一晚,他看着月亮发呆,发呆一整夜后,呆滞的面容突然有了神采。
他自言自语:“顺着月亮一直走啊!”
听见这句话,赵吟笑了。
他果真顺着月亮一直走,衣服被荆棘扯成了流苏。
传说夸父追逐太阳,道渴而死。
千年以后,有那么一个人追逐月亮。
走累了,他停下来,看着月亮说道:“月亮月亮,听我祷告,相月之族,所在何方?”
赵吟也望着月亮的方向。
本来漆黑的天际,突然有一道流星划过,坠向西方。
葛朗笑容灿烂,他说:“就在那边。”
走啊走,他来到了那堵石壁前。
只要转动石块,里面就会有人知晓。他应该不知道吧,赵吟有些着急,想要告诉他。
但他在这里停留片刻,突然转身往回走,逆着月亮的方向。
赵吟小跑着追上他,旁边的荆棘无法伤害她,却在他的手臂上留下血痕。
他一直往前,赵吟一直追。
他还是当起了挑夫,跋山涉水,终于在一个白天,他停了下来。
停在那间熟悉的破庙前。
这方小庙变得更加破旧,大门倒在一边,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
葛朗走了进去。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走到墙边,靠着那面墙闭上眼睛。
曾经,他就是这样与沈清漪相互依靠。
门外的风吹进来,他睁开眼睛,调整了下动作,看向屋顶,“你看,我没有失信,真的去找你了。”
他低下头,又说道:“如果你愿意,就来我的梦里走一走。”
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来,星星亮了,他笑一笑,说道:“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惟愿清漪,永得安息。”
眼中弥漫起雾气,赵吟鼻子发酸。
葛朗站起身,走出破庙,继续朝着月亮的方向走,然后停在一个小小的山村,那里距离相月村,并不遥远。
他用土匪们赠的钱置办了田产,建了几间小屋,就此住了下来。
在这一年的秋天,他出门采栗子,却在山上听见了几声啼哭。
栗子没采回,他抱回了一个男婴。
赵吟笑起来,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给婴儿喂米汤,然后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那是沈清漪在山林间哼唱的曲调,只不过更加苍凉,哀婉。
婴孩长大了,他的背也佝偻了。
瓦房多添了几间,家里也又新添了一个婴孩。
院子里面,一堆人叽叽喳喳地要给新生儿取名,甚至有人说,干脆叫葛根算了!
赵吟踮起脚,趴在墙头看着他们,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她看向葛朗,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眼睛依旧清亮,说话时,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抱着婴孩,“咯咯”逗着他。
有人道:“他爷爷,您给取个名儿吧!”
赵吟将下巴垫在手背上,做了个口型。
葛朗没看她,更看不到她,但却读出了她的口型。
他朗声道:“葛望月!”
赵吟乐不可支,拍了拍胳膊下的围墙,却不小心拍掉了一些土块,土块咕噜噜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再抬头的时候,墙头院内都堆满了雪,葛朗拄着拐杖立在树下,眉毛上,头发上,胡子上,都沾满了雪花。
就算没有这些雪花,赵吟也看得出来,他老了。
不知名的小小村落,葛朗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老实又本分,不被排挤不被议论。
他静默着,沉默着,像树下供行人乘凉的石块——人们习惯了它在那里,不会去探讨它来自何方,为何至此。
人们不知道他曾跋山涉水,独自一人在夜晚追寻月亮,也不会知道他牢牢守住了一句从来没有人知道的承诺——
能说出口的承诺都太轻,未说出口的承诺才最重。
终于有一天,村民们竞相传告,李二麻挖出了一棵奇怪的兰草,只在夜晚发光!
当这株兰草再次出现在葛朗面前时,他微笑着,流泪着,回忆着。
短短几日相处的记忆并未在岁月的长河中褪色模糊,反而在一遍遍的回忆中越加鲜活。
“送给相月族吧,对他们很有用。”他如是说。
“怎么去那什么族?”
“顺着月亮一直走。”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不曾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门被重重敲响, 而门外人轻声道:“姑娘,我们来替你梳妆。”
长发被编成小辫,垂在肩头, 除此以外再无发饰。
宽大的红色衣裳有些不合身,胳膊短了一截, 赵吟抬起手, 上面刺绣的花纹如此熟悉, 她直觉自己见过,可又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一切完毕,她将李春序拉来身边,握住她僵硬的手指安慰道:“跟紧我。”
穿银饰的女人们一路逶迤,最终停在那栋塔楼前。
守塔的老人还在门口扫地,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盛装。交叠的脚步声出现, 他很快放下扫帚恭敬地垂立一边。
与赵吟错身而过的瞬间, 他脸上闪过惊诧,却很快又低下头。赵吟欲停下细看, 可却被背后的人推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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