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好几个圆门,终于见到了葛大口中的李二麻。
他正拿着葫芦,在院子里走得东倒西歪,酒气熏天。
“李二,又喝酒了?”
“哈哈哈哈,葛大!”
竹筐被丢在一边,葛大跟李二麻勾肩搭背,欢笑连连。
赵吟将目光投去了竹筐里。
还没走过去,李夫人已经端着托盘来到了面前:“姑娘们,来喝热茶!哎呀我们家里多少年没来过年轻姑娘了,来的都是些大老爷们!这个家里算上我统共就只有三个女人。”
李春序接过茶,好奇问道:“还有谁?”
“我婆婆,还有我的侍女。”
三人很理所当然的被留下来吃晚饭,可赵吟和李春序都记挂着吴风依,只能委婉地拒绝。
李夫人露出惋惜的表情,还是继续劝说。
她握着赵吟的手,笑着道:“就吃个晚饭,我两个儿子今天也要从学堂回来,你们聊一聊。”
李春序笑出声。
赵吟握住李夫人的手,却突然握住一个冰凉的东西,她低下头。
李夫人也低头,“噢”一声,抬起自己的手腕,说道:“这是我们家那位从前送的,当时挖月草卖了个好价钱,回来就送了我一个银镯子。”
赵吟说:“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李夫人褪下手镯,塞到她手里,又转头去劝说李春序,李春序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忽然听见赵吟道:“好,我们留下来。”
疑惑间,手里被塞了个镯子。
上面的花纹有点眼熟,她眯眼细看。
是月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各色佳肴摆了一大桌, 李夫人亲自斟茶倒酒,抽空还要数落两个总低着头的儿子。
“害什么羞!大方点!”
人到了年纪,就爱忆往昔, 李二麻不可避免地谈到他醉酒挖月草发家致富的传奇事迹。
“那天我喝多了酒,屋子里又闷又热, 就跑去院子里劈柴, 结果外面的月亮特别亮, 我放下斧头拿起锄头,打算去挖几根三七。”
走着走着,突然看到路边一株草在发光!我听人说,月草能发光,一夕长, 一夕消, 千百年难逢一株, 我就赶快啊……把它挖了出来!
回去之后才发现这玩意儿没用,既没有药效, 又卖不出去,光看着好看。”
他重重拍了拍葛大的肩膀,哈哈大笑:“就是葛大的爷爷, 跑过来看了一眼, 说我要发了!我说啥意思?他说——”
李二麻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 满脸通红。
“他说——”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等着他说出后面的奇遇。
可他笑了两声,直接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鼾声震天。
“……”
赵吟又转向葛大, 用眼神询问他:“你爷爷究竟说了什么?”
他一摊手:“我真不知道!”
“那之后呢?”
“我只知道月草卖了个好价钱,怎么卖的,去哪儿卖的我都不知道!”
察觉到赵吟的视线,李夫人摸了下头发,笑着道:“这……我也不知道。”
那还能有谁知道呢?李二麻……李夫人……
赵吟眼神一亮,“李老夫人呢?”
“噢,她已经老糊涂了,儿子站在跟前都不认识!”
确实,饭桌上并不见老人家的身影,赵吟泄气。
她重新拿起碗筷,低头夹菜的瞬间,突然听见一声响——李二麻连人带椅往后翻了过去。
“哎呀!”惊叫声此起彼伏。
“请郎中,快!”
“爹!”
“掐人中,掐人中……”
厅堂一片混乱,不少人涌进来,赵吟与李春序被挤到门槛之外,看不到,也帮不到忙。
“郎中来了!”
提着药箱的郎中小跑过来,被推进入群之中。
吵闹声都停息下来,药箱开合的声音格外明晰。
赵吟踮着脚往里张望,只见郎中在李二麻头顶上施了很多针,又扎破他的手指。
做完这一切,李二麻仍然没有苏醒的征兆。
郎中收拾好药箱,丢下一句话:“没用了,准备准备吧。”
李夫人挽留不得,一下子坐倒在院子中,“嘤嘤”的哭泣声逐渐溢出。
“这么多年也没跟我红过脸,钱都让我管,每月只从我这儿领点酒钱……早知道这酒钱不给了!”
赵吟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在嘈杂的声音中又听到一阵“笃笃”的声响。
裙摆,布鞋,底部开裂的拐杖映入眼帘。
赵吟抬起眼。
身材矮小,脸庞瘦削的老妇人站在庭院中。
她用拐杖敲击着地面,问道:“为何如此吵闹?”
“娘……”李夫人说了这一个字,很快又捂嘴而泣。
老人拄着拐颤颤巍巍地往厅堂而去,然后停在门口。
怕她情绪会过于激烈,赵吟连忙走到她身后,防止她跌倒。
预想中的哭天抢地与嚎啕大哭都没有发生,老人冷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天空。她来回转着圈,嘴里絮絮叨叨,“去找……对,去找她们!”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目光或是奇怪或是探究。就连李夫人也止住呜咽的声音,呆愣地看着她。
老人还在转圈,一会儿抬头看天上,一会儿低头看地上,不停地重复:“去找……找……”
拐杖与双脚并行,急促地敲击地面,可下一句话迟迟没有到来。
李夫人终于问道:“娘,要去找谁?”
老人转身看向她,眼睛无神且浑浊,“深山里面。”
大家都围过来,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眼含期待。
李夫人又问:“深山里面有什么?”
老人皱起眉,整个人摇摇欲坠。
赵吟赶紧扶稳她。
她仍然在苦苦思索,像在思索无解的命题。人群中溢出一两声烦躁的叹气声,赵吟看着她,清晰道:“月亮。”
浑浊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赵吟仍旧重复:“月亮,月亮。”
老人张开嘴,眼神中有光芒闪过,“对,是月亮。”
“她们是谁?”
“是……月…月…什么族。”
“相月族。”
葛大清晰洪亮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掷地有声。
相月族。
葛大年幼的时候,他的爷爷总爱给他讲故事。
什么锁蛟人,土匪窝,神神鬼鬼的,他也分不清哪些是他编的,哪些是真的。
突然有一天,他的爷爷讲起了一个女人。
素来沉默寡言的爷爷在讲起这个故事时神采奕奕,眼神干净得像回到年少。
回到那个人人都喊他“葛朗”,而非“老葛”的时候。
南风拂面的春日,葛朗挎着布包,跟着同乡踏上谋生的路途。
骡子驮着货物行驶在蜿蜒的山间小路,在夜间到达一个较为富庶的村落。
骡子栓在观音庙前,摇着尾巴低头啃食青草。葛朗一趟又一趟往庙内搬运货物,衣裳湿了大半。
而他的同乡,各自溜走去找自己的相好!
伴着星光推开庙门,他点燃里面的一盏破灯。幽幽的烛火晃来晃去,很多乡野传说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葛郎不敢细想,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在他闭目的那一瞬间,庙门被敲响。
夜半三更,野外,破庙。乡野传闻里的要素都齐聚了,更别说还有一阵敲门声……
他装死不理。
结果下一秒,庙门被大力撞开,叮叮啷啷的声音传入耳朵。
“居然有人?”
葛朗一惊而起,在微弱的烛火中看到一位满身银饰的少女。
她有些不高兴,“明明你在里面,怎么不开门?”
“姑娘,荒郊野外三更半夜有人敲门,换做是你,你开不开?”
“好吧。”女孩转身,将被她撞开的门合上,又在后面抵了一张板凳。
她忙忙碌碌,视葛朗为空气,葛朗也乐得自在,继续闭上双眼,并很快在“叮叮啷啷”的声音中睡熟。
第二天,庙内已经没有女孩的身影,门外传来熟悉的乡音。
“葛朗,卖货啦!”
货物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脱手,迅速赚到了钱。
“走走走,先去喝酒!”
“喝他个不醉不归!”
同乡们勾肩搭背地离开,而葛郎,只想睡觉。
他还是睡在那间破庙里,也在晚上再次听见“丁叮啷啷”的声响。
门开了。
“呀,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那些同伴不是都泡在酒肆里面嘛,我以为你也去了。”
她怎么会知道?葛朗皱起眉头。
女孩解释道:“我没有跟着你们,只是恰巧碰到。对了,你要提防他们,最好捂紧自己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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