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被温热的手指轻抚,赵吟微笑,“别皱眉了,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说不定我会有办法。”
她仰着头,目光一片澄澈,夹杂着温和与暖意。
这样的眼神,他在少年时期经常见到。
她时常带着这样的眼神听他讲话,专注,干净,像温暖的春风。也许只有她会这样认真地听他讲一些无聊的小事。
他也只会在她面前讲那些无聊的小事。
“今天夫子的衣襟上沾了一粒米,都干了!想来是昨天就有了,可他没换衣裳,好像也没发现,这说明,他跟师母吵架了!”
“……阿韫,你上课到底在做什么?”
离别之后,重逢之后,他再一次看见了这样的眼神,在这种眼神之下,他再次变回李韫玉。
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天边再次响起长啸。
红光映在赵吟脸上,像是满脸鲜血。
张无虞的脸在眼前显现,那些好不容易浮现出的柔和在他眼中褪去,变得冰凉,悲凉。
他竭力偏过头,对她道:“不要再来找我。”
赵吟依然微笑,“公孙鹤鸣不在这里,大清早他就出去了。”
不只是公孙鹤鸣,山庄里的任何人都知人知面不知心。
包括他自己。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木柄,轻微摩挲后又松开,“食盒你拿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赵吟道,“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她立马转身。
李韫玉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握住她手的一瞬间,赵吟又扭回头。
漆黑的眼珠望着他,隐含期待。
李韫玉一时哑然,他没有话要说,刚刚的追逐只是为了这一刻短暂的携手。
几个洒扫的小吏从门前路过,他放开手,将食盒递到她手中。
赵吟缩回手,整齐的食盒在地上碎开,饭菜的香气顿时四溢。
李韫玉微愣,眼神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上无措地打转。
排骨,豆腐,虾仁……都是他爱吃的,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赵吟仅留下了一道背影,这道背影也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收拾好食盒回到屋内,何如己幽幽叹了口气,“着急忙慌住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多看一眼阿吟姑娘吗?”
刘月回浅浅啜了口茶,“其实也没多难,你只要对阿吟说,你变心了,喜欢上了公孙鹤鸣的女儿公孙流玉,或者你直接求娶公孙流玉。这样我们的计划就会顺畅很多,阿吟也不会被连累其中。”
李韫玉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久久无言,良久才说道:“这样就不会再有以后。”
如果他这样说,或是这样做,赵吟就会决绝转身,永远不再回头。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时刻,他仍然有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以后终会与阿吟携手。
一夜之间,空气里有了南风的气息。赵吟立在门前遥望远山,忽听见有人道:“公孙先生有请。”
再一次见到了公孙鹤鸣,这一次是在清晰的日光下。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开口直接道:“你很幸运。”
幸运?这两个字听在耳中像是天方夜谭,赵吟冷漠地抬起脸。
“敌军声势又起,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与我何干?”
公孙鹤鸣笑了,“我还是请求姑娘一件事。”顿了下,方认真道:“安安心心住在这里。”
“住多久?”
“住到……一切终结。”
赵吟也笑了,“一年?两年?”
“你若是担心你那两个朋友,可以将他们也接来此处,八大山庄风景秀美,他们会喜欢的。”
将她强行拘在此处,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现在又要强留她在此地,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实在令人烦躁。
赵吟眼含不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公孙鹤鸣饶有兴趣地抬起脸,“更重要的事情?你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赵吟反问,“只有你们的建功立业才配称为‘事情’?”
捕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赞叹以及称许,这个老谋深算见惯风浪的军师或许能懂得。
赵吟措好言语,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第二个愿望。
但他紧接着又道:“不管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比不得我们男人的宏伟志向!”
一盆水浇熄了内心的倾诉欲,赵吟自嘲一笑,刚刚她居然想在他身上寻求共鸣,简直像吃错了药。
“公孙先生,殿下回来了。”
“赵吟姑娘,好好想想吧!这对你百利而无一害,老夫先走了。”
日头又落,赵吟思索了一整天,终于明白公孙鹤鸣是想让她变成——
思妇。
近几日纷乱的思绪忽然理出来一点线头,她轻快地跨出屋门,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怎么有个女人?”
赵吟刹住脚步,循声看向声音的方向,就这一眼,她暗道不好。
果然,马背上那人眯起眼睛,近乎咬牙切齿道:“是你!”
太常观装神弄鬼那一晚的记忆又回来,他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屈辱,周檁驱使着马走过去,“来得正好!”
赵吟手抚向发髻,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拔簪刺向马匹,马儿受惊,横冲直撞,踢翻了好几个人。
“快,抓住缰绳!”
诸人乱成一团,牵马的牵马,躲避的躲避,场面一时混乱。
赵吟瞅准空当,飞快跳上一匹马,抬手一拍。
马儿带着她一路疾驰,跑出了八大山庄。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累了。赵吟溜下马背,对着苍茫的夜色情不自禁笑出声。
刚刚那一幕真是滑稽不已,马背上慌乱的周檁,错愕的公孙鹤鸣,一派人仰马翻。她正愁不知如何离开,没成想机会就这么来临。
又是一个好月亮,她对着天空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不知身处何地,可她还是感觉到自由。
她小跑几步,在月色中转了一个圈,然后看向自己的影子,恣意地舞动双手,转动裙摆,与影共舞。
夜风吹来,她伸出手,任由微冷的风从指缝间穿过。
风是关不住的。
周围有犬吠声,她加快步伐。
黑色的瓦片温顺地躺在屋顶,像浸过水一样。母鸡发出睡梦中的呓语,长哦几声。
刚走到村口面前的坡地,就听见镰刀“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有稻叶晃动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割稻,可是眼下是初春,周边田野光秃秃一片,哪里来的稻谷?
赵吟背后出了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敢回头。
背后有或远或近的脚步声,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露水打湿了鞋袜,阵阵寒意从脚底蔓延,她大力拍击第一户人家的门,“有人吗?”
门内有动静,可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开门。
接连敲开几户人家都是如此,明明门内有咳嗽声,还有桌椅挪动的声响,可就是没有人回应。
竹篱笆小院在前方出现,借力一翻而过,“哧啦”一声,裙摆被勾破了大半。
顾不了那么多,她随便走到一扇门前,试探着推了推。
月光从窗户里泻进来,原来这里是厨房。
灶膛里还有没有熄灭的炭火,地上是散落的松枝与木柴。
她将松针塞进去,捅了几下,火苗慢慢窜起,驱散寒冷与恐惧。
厨房内烟雾弥漫,赵吟盯着门外。
她翻越篱笆,又擅闯厨房,还生了火,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没人来查看?
困意慢慢袭来,战胜了好奇或是害怕,她裹紧衣服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她又听见了割稻子的声音,还有或远或近的狗吠。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想,踏进村庄到现在,她并没有看见一只狗,一只鸡。
以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脚下的土地松软, 极为清晰地印出了马蹄印。印记的尽头,马儿在坡地上随意漫步,缰绳拖在地上。
公孙鹤鸣跳下马, 低头看向脚下,伸出脚比比划划。
地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 当中有一个极为清晰, 好像是刚印上去不久, 而且要比其他的小上许多。
这是……女子的脚印?
脚印一直规律地往前延伸,却突兀地在一个地方拐弯,出现在了左边的坡地上。
公孙鹤鸣环顾四周,随后收回视线,提步往前。又走了一会儿, 他突然顿住。
“脚印怎么消失了?”
前面隐约有村庄, 但村庄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更别说附近的稻田。
那就是,她原路返回了?
他停住, 叫来身边的侍卫。
“你看看这些脚印。”
侍卫低头细看,又抬头环视四周,满眼惊愕。
公孙鹤鸣拂袖, 转身, “别找了,这分明是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四个字被他着重强调。
八大山庄空空荡荡, 鸟鸣听起来都带有寂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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