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阿韫?你怎么在这里?”
李韫玉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直接拉住赵吟的手腕,沿着河边继续往前。
孙将军一时无言,摇了摇头,抱着胳膊往回走。
蒹葭丛里的何如己叼着苇杆,得意地笑出声。刘月回见状拍向他后脑勺,问道:“你到底站在谁一边?”
何如己义正言辞,“我当然每时每刻都站在小侯爷那边儿!”
顿了顿,又道,“可若是他与阿吟姑娘有了分歧,我……我肯定要站在阿吟姑娘那边!谁让阿吟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叛徒!”
“……”
清冷的月光铺在水面上,李韫玉低头看向赵吟,语气想重也重不起来,“等不到人,为什么不离开?”
“我知道你会来。”
“我要是不来呢?”
“没有假如。”
李韫玉仰起脸,迎接微微刺骨的冷意。
“阿韫,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重复她说过的话语,“我们都长大了。”
都长大了,就有了各自要走的路,都长大了,应该要明白时光不可倒流。
赵吟抬起眼,“你不会突然这样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李韫玉看水看月,就是不看她,“没发生什么,只不过突然想通了。”
赵吟拉住他的衣袖,“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李韫玉低头一笑,“你的事情会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些什么?”
想知道什么?
李韫玉抿唇细想,好多啊,想知道她为什么总在各地游走,想知道李春序和吴风依为什么追随在她身边,想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兖州?想知道……
这些答案,李春序知道吴风依知道,唯有他李韫玉不知道。
曾经他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人,而且,只有他。
赵吟松开他的衣袖,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也想告诉你,想告诉你小荷远去,雪娘老去,想告诉你有人让我去塵州夕波渡,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李韫玉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往前追逐。
察觉脚步临近,赵吟再次与他拉开距离,“可是阿韫,你在哪里?笑的时候身边没有你,哭的时候也没有你,需要你的时候……”
她低下头,复又道,“就算想念,你也没有出现。”
李韫玉径直绕过她,不容反驳地站在她面前。
赵吟用力擦拭脸颊,缓缓抬头。
李韫玉伸手触上她的脸颊,却又顷刻收回。
赵吟看向他半路收回的手指,再次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呆在周檁手下?”
若是张无虞和他的未婚妻没有死去,他可以告诉她,若是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可以告诉她。
可是偏偏现在……
眼中的犹豫与潮湿渐渐褪去,李韫玉直视她的眼睛,“关你何事。”
他转身,一步步离远。
河岸边很快只剩下了赵吟一人。
又是背影,赵吟眼睛沁上一层水,久久未动。
她想,只要他回头,她就可以再次勇敢。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也看到了不欢而散的结局,何如己幽幽地叹了口气。
刘月回亦是垂下眼睫,自顾自说道:“这样也好,毕竟我们还不知道公孙鹤鸣带阿吟来这里做什么……”
“你把那位姑娘带来这里做什么?”一只手落下黑子,抬眼看向对面。
公孙鹤鸣落下白子,笑道:“想知道李韫玉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试试不就知道?”
“忘恩负义?试这个做什么?”
“玉门关外的追逐是因为她,当街劫持花轿是因为她,南山多停留数日也是因为她,你说她重不重要?”
“这跟忘恩负义有什么关系?”
“只有他彻底忘恩负义,才能证明他当初背弃父母是真的为了利!”
忠义的伯安侯之子倒戈向周檁,任谁都会说一句“怎么会。”
当时李韫玉是怎么回答的,公关鹤鸣皱眉想了片刻。
噢,想起来了。
他说——“我才不要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我要荣耀,要名与利!”
他确实一直是这样做的,只是现在,他怀疑了。
清晨,马儿悠闲地在河边饮水,何如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刘月回疑惑,“你没睡好?”
何如己迅速看了一眼李韫玉,回答道:“小侯爷一夜未睡,灯燃了一夜,我想睡也睡不着!”
刘月回正欲再问,却突然看见朝河边走来的一道身影,他眯眼看了片刻,小声道,“是阿吟呢。”
李韫玉僵硬了片刻,用手刷着马的鬃毛。
何如己好意提醒,“小侯爷,你又没拿刷子,在这儿刷什么?”
“……”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旁的何如己和刘月回纷纷道,“阿吟早上好!”
“早!”含笑的声音。
李韫玉装模做样抚摸着马的鬃毛,竖着耳朵凝神听,脚步声近在耳畔,然后渐渐远去,他的心也慢慢沉下去。
终究没能等到她的问候。
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昨夜故意让她等了那么久,看见她脸上的泪水手又逃回,不多作解释就此离去,现在又对她视若无睹,这么多,还不够她寒心吗?
这样也好,离他远一点,远一点,就不会受到更多伤害。
他从前不会这么悲哀,所以偶尔允许自己做回李韫玉。但李无虞的死亡逼他面对现实,他的生与死,其实只在一线之间。
他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小慧,也不想让她日后拥有更多的眼泪。
就停在这里很好。
脚步声停下,李韫玉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转头,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韫,早啊!”
他飞快地扭过头,速度太快闪到了脖子,发出“咔”一声轻响。
红彤彤的朝阳悬挂在赵吟身后,她端着盆衣裳,立在晨风里微笑。
就算没有回头,她也可以再次勇敢。
因为勇敢,本就不需要理由。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好难写啊啊……(因为存稿事件顺序打乱了,需要新加内容)每天都是——死脑快想,死手快写!这一章写了两天,很喜欢写出的这一章,“因为勇敢,本就不需要理由。”这才是阿吟嘛!
第56章
带着红光的箭炮再一次直冲云霄, 映红了李韫玉的脸庞,乍一眼看去就像糊了满脸血。
他低头垂眸,再抬眼的时候脸上尽是肃杀之气, 何如己和刘月回吓得一动不敢动,这样的阿韫他们从未见过。
离开新租的那座小院, 他们来到八大山庄不过两日, 这两日, 红色箭炮响起了不下十次。每一次响起都是内心的一场凌迟。
刘月回再三呼气,眼前走马灯似闪过很多张脸,最后看到的竟然是他自己,他也点燃了那根象征生命尽头的红色箭炮。
吓了一大跳,他仔细摸向腰间, 那根从来贴身放置的东西东西还在, 他忍不住将它拿在手中。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白色蜡烛, 唯有它被鲜血染红,迸发在空中时才会变成红色。
不知为何, 何如己也从脖子里抽出一个东西,就似平平无奇的一个长命锁。
刘月回惊叹,“你居然将它做成了长命锁!”
何如己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看向李韫玉, 他身上也有类似的信号弹, 只不过是黑色,当它在空中迸发出黑色烟雾, 就预示着其余人再无性命之虞,也同时宣告计划失败。
它的密语是——永别, 保重。
“时日无多,暴露的人越来越多,周檁称帝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真等他称了帝,一切都白费。”李韫玉在纸上写完这一段话,迅速放到烛火前点燃。
刘月回做出口型,“玉圭符。”
李韫玉继续写,“出了这么多事,周檁万不会再轻易交付。”
没有了玉圭符,又该如何解离周檁麾下的军队?其余势力渐如秋日之蝉,周檁如日中天,如若让他顺利称帝,这一路的精心谋划小心谨慎岂不都落了空?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阻断三人的密语。
何如己宛如惊弓之鸟,盯着门外眉头皱起。
刘月回看向李韫玉,指着门外轻轻摇头。
是以敲门声响了许久,三人都没有动作。
“阿韫,你睡了吗?”
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何如己露出笑意,“是阿吟姑娘!”
他欲起身去开门,却发现身边的座位空了。
就只是说了几个字的功夫,李韫玉已经闪身到了门边。
肃穆的氛围瞬间打破,他与刘月回对视一眼,忍不住低头憋笑。
门打开,赵吟提着食盒立在门外,语气如清晨一样轻快。
“我跟厨子老于学做的佳肴,尝尝?”
李韫玉看向她眼中细碎的光,紧绷的神色慢慢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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