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吟动了动,慢慢抬起头,层层叠叠的发髻已经散落,垂在她耳边,腮边。赵荷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可是风一吹,又乱了。
赵吟终于开口道:“小荷,天亮了。”
青草孱弱地躺在她脚下,摇摇晃晃挑着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露水。
宁静的清晨很快被号角声打破,伴随着惊慌的喊叫:“快出城——兵变了——”
赵荷搀扶起赵吟,急忙跑向行宫。
女官侯在门口,看见她们回来后松了一口气,连忙关上门,叮嘱她们快收拾东西,速出城门。
上一刻还是歌舞升平,此时已经兵荒马乱。行人神色仓皇,赵吟紧紧拉着赵荷,穿梭在横冲直撞的人群中,一边寻找马匹车辆。
茶棚旁有一辆马车,车夫懒散地靠在一边,头也不抬。
“二十两,出城。”
赵吟犹豫,旁边却有人大声道:“二十两我出!这边这边!”
马夫擦了擦手,立刻牵着马走向他。
赵吟捏着手心,急匆匆看向别处。
两匹马拉着一辆马车从身边缓缓经过,赵吟奔过去,问道:“能不能搭我们一程?”
车帘拉开,黑压压都是人,赵吟抿了抿唇,又问:“能否卖我们一匹马?”
有人答:“你出多少钱?”
“十两够不够?”
窃窃私语声。
有一妇人答:“不够不够,刚才那人问你要价二十两!”
“二十两!”
赵吟果断掏出荷包,掂量出来二十两,忽然想到,这包银两,还是孟如皎给的。
妇人一见这荷包,直接变了主意:“要我说,如今一马难求,二十两还不够……”
不等她说完,赵吟直接把银两抛向车内,扫视周围,捡起一长矛。妇人吓得后退,连声喊娘。赵吟不语,拉起套住马车的绳索,用力切割。
长矛落地,一旁的赵荷迅速拉过缰绳。
“阿吟,你会骑马吗?”
“不会。”
不会怎么办?试试呗。
包裹都抱在赵荷手里,赵吟拉着缰绳,稳住呼吸。
硝烟弥漫,兵戈交接声越来越近。
她踩上马镫,飞身上马,又迅速拉起赵荷。很奇怪,她并没有骑过马,但是踩上马镫的一瞬间,她好像无师自通。
腰被赵荷紧紧搂住,她拽住缰绳,抬手拍向马背。
马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带着她们直奔前方,犹如离弦之箭。
赵荷在风的呼啸中慢慢睁开眼,城门已近在咫尺,似乎只是一眨眼——
出城了。
喧嚣和嘈杂声渐渐远去,马儿如有所觉,也放慢了步伐。
淙淙的流水声抚平她们的紧张,清泉从石壁里渗出,汇集进下方的小水潭中,清凉而甘甜。赵吟停下马,在这里洗去脸上的脂粉,又从怀里拿出一包已看不出形状的糕点。
这原是她带给李韫玉的。
她想坐在湖边听听他的忧愁,也想告诉他那个秘密。
破碎的糕点就像破碎的心,赵吟闭上眼睛,靠在背后的石壁上,冰凉的石壁逐渐让她冷静。
山路曲折,前方刚好有山岩凸出,挡住了视线,马蹄声和吵吵嚷嚷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前方,石壁上也传来轻微的震动。
这个时候,大部分都是出城而逃,怎么还会有人进城?
她走向凸岩,略微探出头,还未完全看清时,一匹马从她身侧飞奔而过,吹乱她脸颊旁的碎发,消失在前方。
而惊呼声与淡淡的血腥气息近乎同时而来。
劫路?
赵荷也走过来,两人同时探头往那边看去。
是劫路。
赵荷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竭力平稳自己的呼吸,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
赵吟呼出一口浊气,拉着马往山壁边走了走,又将赵荷拉过来紧贴山壁。
这样更隐蔽,可同样也看不到情况,不知劫匪是否会绕过凸岩朝这边来。
谈话声,脚步声好像更近了,赵吟来不及多想,立刻踩上马镫,又将赵荷拉上马背。
马儿温顺地立着,咀嚼山坡上的青草,背后的尾巴一下又一下轻摇,对空气里的紧张与肃杀之气一无所觉。
赵吟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护住赵荷后背。
又近了,她屏住呼吸朝后看去,后面同样是凸岩,只要后退必须绕过它,这样定会暴露在他们的视线。
真正的进退维谷。
赵吟僵在原地。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思考该怎么办。突然之间,那些声音没有了,都走了吗?
赵吟小心探出头,见一匹马倒在路边,嘴里“嗬嗬”喘着气,四条腿尤在挣扎,旁边躺着刚刚的路人,无声无息。他们身下的土壤被染成深色,分不清是人的血,还是马的血。
其他人呢?赵吟惊疑。
碎石从头顶上滚落,悉悉簌簌犹如落雨,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山坡上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哈哈,我就说这儿有人!”
尘土飞扬,碎石乱滚,几个人从山坡上滑下来,带下来的尘土迷了赵吟和赵荷的眼。
马蹄慌乱地敲击地面,马背上的两人也险先被甩落。
这番狼狈的模样落入那几人眼中,激起一阵张狂的大笑,他们手一拽,几根从山下垂落的绳索绷成直线,拦住她们的去路。
“看你们还怎么过!”
赵吟无视他们的调侃与污言秽语,将怀里吃剩的糕点塞给赵荷,拉住她另一只手放到缰绳上。
赵荷颤抖着将手里的糕点碾碎,另一只手握紧缰绳,听赵吟倒数:“三——”
“来啊,过啊,小娘儿们还挺倔!”
“二——”
“陪我们睡一觉,就让你们过!”
“一!”
话音刚落,赵荷立刻挥手,糕点屑洋洋洒洒朝对面飞去,像一场夏日冰雹,骂爹骂娘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他们低头揉眼的时候,绳索低了。
赵吟觑准时机,抬手拔簪,马儿吃痛,激烈嘶鸣,随后一飞而起,越过障碍。
粗鄙的言语被甩在身后,赵荷从怀里摸索出茉莉香粉,捏碎后趁着风往后一抛,血腥气逐渐被脂粉气掩盖,她终于畅快呼吸了一口空气,趴伏在赵吟背上。
放松下来,她想起很多事,她替赵吟想起很多事。
温厚的孟如皎,让她们赶紧出逃的女官,神<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不见尾的道医,皇宫内的尚义隆,城内一片混乱,他们是否安好?
当然还有——李韫玉。
接下来的几天,赵吟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赶路。
睡觉也不敢睡得太死,稍有风吹草动她们就会惊醒。吃饭,一个带着麸皮的馒头,一碗数得清米粒的粥就能解决。
双手磨出了血泡和茧,衣裳下摆勾出了流苏,两人换上粗布麻衣,懒得再看铜镜一眼。连日的紧张也使她们双眼布满血丝,视物模糊,无瑕欣赏周围斑斓的秋景。
着华丽衣冠惊艳众人的场景就在几天以前,但总感觉恍若隔世。赶路稀释了赵吟的悲伤,使她变得沉默。
十多天的路程被她缩减到一半,蒲月山到了,马儿的速度也慢下来,黄四娘家的炊烟清晰可见,红艳艳的柿子挂在枝头,独属于蒲月山的空气清凉入肺。
路边有个人影在等待。
赵吟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以往哪怕只是去附近街上赶集,陈雪娘也一定会在黄四娘家旁等她,然后笑着说:“阿吟回来啦!”
如果她看到自己骑马归来,一定会吓一跳。
赵吟脸上浮现出笑意,心也安静下来,她勒住缰绳,定睛一看。
柳叶青一脸焦急:“你们总算回来了,怎么是骑马回来的?”
赵吟听见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马上滑落。
赶路的这些天,她见赵荷哭过,或是背着她抹眼泪,或是在夜晚小声抽噎。但她一次也没哭。
可现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手背上,温暖、湿润,然后冰凉。
——她怎么忘记了,雪娘已经不记得她了。
陈雪娘不再挽线,她整日在庭院中走动,缓慢,自言自语。每到傍晚会走去官道旁的黄四娘家,执着地望着远方。
“你在等谁?”
任凭谁问,她都不言不语。
终于有一天,她回答道:“我在等娮娮。”
她忘记了山月亭,忘记了赵吟,也忘记了她自己。
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陈延芝。
一群大雁排着队从澄澈明净的天空飞过,赵吟立在红彤彤的枫叶树下,心想,它们会是从塵州来的吗?
塵州。
硝烟味弥漫了很多天,乌鸦日夜在郊外徘徊,半夜经常有野狗狂吠,张二嫂一家总是听到似有若无的歌声,并且是在半夜。
他们实在受不了,选定好一个日子将家什都变卖,带了米粮合家投奔城内的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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