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泣不成声, “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回宫?”
白弗深吸口气,语重心长道,“那里是你的家,有你的父母和兄长, 你不是一心想要做公主吗?只要你回去,你就是大夏最尊贵的公主。”
“不是的, 皇后娘娘对我根本就不好,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她的女儿。”
白弗说, “那是从前皇后误会了你的身份, 以为你是假冒的公主,如今她既然狠心要对付六皇子, 自然就解开了对你的猜疑,这次回去,她一定会好好待你。”
简儿抽泣不已, “可......可我还是不想离开你。”
白弗劝道,“简儿,回去吧,回到本该属于你的命运里。”
当初,疏缈阁入口前,白弗看不清萧暮的轻功,只以为是掠过了一只大雁。如今他抱着简儿纵身翻过宫门,侍卫亦怀疑是自己眼花,追着那影子闪过的方向瞧了许久,却什么也没发现。
日头彻底升起时,简儿已是孤身一人,挂着满面泪痕站在昭和宫宫门前。
她愣愣看向身前金碧辉煌的宫殿,心中却只剩下说不出的伤怀。
很快,宫人们发现了她,将她带到宫中,见到了昭和皇后。
正如白弗所言,昭和皇后此时已明白了过来,虽说无法即刻公开她的身份,为她上皇室玉牒,但对她也不再似从前那般苛待。
有生以来,她头一遭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宽阔奢华的院子,并上八个随侍宫女。
绫罗绸缎、翠羽明珰、龙肝凤髓......仿佛一夜之间,她曾幻想过的一切美好之物都被摆在了眼前。
昭和皇后问过她,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该照实说,她是被关在了六皇子府吗?
不,若是如此,只怕黄娇娘提着那把弯刀就会杀过去。
届时,六皇子会如何她不知道,但护在六皇子身前的人,一定讨不到好处。
所以,她不过是出去顽闹了一番,顽够了、累了,自然也就回家了。
————
三月十五,是鸠沙一年一度的金乌神降之日。
往年的这一天,鸠沙王会亲自登上满布金乌神图腾的奢华御辇,在仪仗队的护送下,由王宫正门出发,绕乌朝拉长街游行一圈,以昭天威。
愈是战争失利之际,国家和君王就愈发仰赖节庆仪式来安抚民众、稳固统治。
因而,今年的仪式一切照旧,只是将地点改到了伯雷城,时间便在五日后......
是夜,夜凉如水,盈月高悬,皎皎清辉倾洒而下,将世间万物都覆上一层薄霜。
帐中烛火未息,曲意侧卧榻上,手中仍握着一本书册,却早已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商景慕轻声走近,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出册子,仔细替她将被角掖好,后不声不响坐在床边,只静静望着她。
几缕残云无声淌过天幕,月色被云层揉碎又聚合,明明灭灭,像一盏被风拨动的心灯。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烛火将尽,颤颤巍巍闪烁了几回。
商景慕心中万般不舍,眸底却只余决绝。他俯下身,在曲意额间落下一吻,一触即逝,短暂得恍若幻觉。
烛火被吹熄,帐中彻底陷入黑暗,帐帘掀开,他大步走了出去。
某一瞬间,透入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也仅仅是那样短的一瞬间。
帐帘落下,一切归于沉寂......
次日清晨,医者一如往常,端着熬好的药送至曲意帐中。
曲意接过药碗,服药时随口问了一句,“昨儿晚上我书才看了一半就睡了过去,今早却见书册被人搁在了案上,是你们进来过么?”
医者说,“小姐若不唤,我们是不敢随意进来打扰您的,昨夜是五殿下来过。”
曲意抬眸,疑惑道,“他来做什么?”
“五殿下在帐中坐了许久,什么也没说。”
“那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医者语塞,“这......”
曲意轻叹,“罢了,能指望你们什么,到底都是不如阮阮的。”
“请小姐赎罪。”医者作势便要跪下。
曲意轻声道,“起来罢,我问你,现今商景慕在哪里?”
“五殿下寅时初便已离营,往伯雷城去了。”
“什么!”曲意惊呼一声,即刻翻身下了床,拽着医者的胳膊,急急又问,“你再说一遍,他去了哪里?”
“五殿下是去了伯雷城。”
曲意瞳孔骤缩,脸色亦变得煞白,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殿下只带走了世子给他的暗卫,共计三十六人。”
“什么叫只带走了暗卫?萧暮呢?元仪呢!”
“这二人现今都还在营中。”
曲意彷如一瞬沉入了弱水,没顶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夺走了她全部的呼吸,心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挪动双脚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不过须臾,便彻底陷入黑暗中......
待她恢复意识,已是次日晌午,恍恍惚惚间,耳畔似乎传来了阵阵喧闹声,她缓缓睁开眼,却好似见到了曲情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姐姐......”曲意不知是梦是幻,却仍是瞬间红了眼眶。
未免节外生枝,入军营前,曲情戴上了遮面的白纱,此刻白纱被她解开,垂挂于耳边。
曲情轻轻抚上曲意的脸颊,眼睛也有些泛红,柔声说,“姐姐在这里呢,意儿你什么都不要再想,更不要再担心,你的身子容不得你这样耗下去了。”
“姐姐——”曲意又唤了她一句,音调却已带上了哭意。
曲情见她如此,更是自责,“是姐姐的错,我怎么能让你就这样一个人待在这里,我该早些来接你回家的。”
“呜呜——”,豆大的泪珠肆意涌了出来,曲意一边支起腰坐了起来,一边伸手用力去抱曲情,“姐姐——姐姐——”
曲情揽住了她,轻拍着她的后背,“意儿不哭,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曲意渐渐回过神来,猛然自曲情怀中抬起头,紧紧拉着她的手,神情急切,语无伦次,“商景慕去了伯雷城,他要刺杀鸠沙王,我阻止不了他。可他只带了那几个暗卫,哪里有什么胜算?这分明是去送死啊!姐姐,意儿求你了,快去救救他!”
曲情轻声安抚,“方才我刚到军营便已听闻此事,商永朝正在打探五皇子的具体位置,我们一定会去阻止他。意儿你不必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好你的身子。”
曲意用力摇晃曲情,泪水争先恐后地往下落,“不,不要再等了!姐姐你现在就去,你们可以一路走一路打探啊!姐姐,我求你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不能死,求你快去救救他!”
说着,曲意又剧烈咳了起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推着曲情的肩膀,将她往外赶,“姐姐,你快去,你快去啊——!”
曲情被她硬是推下了床,“好,姐姐这就去。意儿,你缓一缓心神,姐姐保证,五殿下不会死,姐姐定会将他安然带回来的。”
曲情戴好白纱,便急匆匆出了曲意的大帐,大步朝商永朝所在的帐中走去,全然不曾旁顾默默候在曲意帐外,正欲言又止,想要同她搭上几句话的萧暮。
说起去救商景慕这件事,曲意自是很急,商永朝更是焦头烂额。
他与曲情汇合后,从元仪口中简单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二人便带着身边所有的高手朝伯雷城而去。
曲情走后,曲意阖眸躺在床上,泪水止不住地流,越想越是悲愤。
保命的药被她搁在桌上,连一口都不愿意喝。
几名医者守在帐外,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药强给她灌下去,却又怕激起了她的情绪,反倒无益。
而这一拖,便至深夜,帐中传出的咳喘之声愈发急促猛烈。
医者不敢再拖,鱼贯而入,一人将曲意扶起倚在怀中,另一人则捏开她的下颌,将药汁灌了进去。
曲意早已煎熬得没了气力,虽有推拒之意,却到底只能顺着他们的动作,仰起头,大口将药吞了下去。
喝完药,曲意又捂着胸口,大声咳了起来,一阵猛咳过后,唇边竟挂上了点点血色。
两名医者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拿出手帕替她擦净唇角,便神色匆匆一齐走了出去,想着接下来又该用些什么药。
二人走后,曲意重又躺了下来,神志昏沉却偏偏又睡不着,只睁着眼睛呆呆地继续熬。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帐外有人小声试探着通传,“小姐,您睡了么,早先您遣去送信的人带着兰贵妃的回信回来了,您可要现在见?”
曲意略一张口,便忍不住咳了几声,然后才说,“让他进来。”
“是。”
一名男子掀开帐帘,快步走到她床边跪下,双手捧着那封回信,呈到了她的身前。
曲意艰难半撑起身子,将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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