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华翎朝他招手,“你附耳下来,凑近些,我就告诉你。”
韩忠不疑有他,俯身朝她靠近。
华翎心念一动,迅速揽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烙下一吻。
韩忠大惊失色,仓皇推开她,“你......这......你......我......”
他磕磕巴巴说了许久,竟都没能凑出一句整话来。
华翎脸颊红扑扑的,羞怯道,“我看见他们做了这个,做了好久呢。”
“什么!”韩忠由惊转怒,“他竟敢对我妹妹......!”
华翎见他气得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怯怯凑近去牵他的手,“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曲意姐姐和太子在一起啊?”
“当然不行!无论意儿喜欢谁,哪怕是那声名狼藉的五皇子,都绝不可以是太子,昭和皇后与我曲家的仇恨只会越结越深,她的儿子又如何能与我的妹妹在一起!”
华翎仿若顿悟般道,“原来是这样,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不是冤家不聚头’罢,看来得想个法子让他们离心。”
“你要做什么?”
华翎诚实摇头,“我还没想好。”
韩忠忽又问,“从前......不是叫曲意妹妹吗,今儿怎么改口了?”
华翎眼睫微垂,小声说,“之前那般......不妥当。”
韩忠盯着她瞧了许久,都未能看出个缘由来,只得作罢。
将军府的日子不比军营,这里安逸、闲适,没有无尽的战火声,没有说不清哪日就会降临的死别......
可纵是身处于此,人的内心亦无法得到安宁。
曲意每日晨起梳洗过,便往太子处去,一如她所许诺的,他的伤一日没有痊愈,她便一日悉心照料。
如此一来,为了留住这片刻柔情,商景辞倒不盼着伤愈了。
日夜如梭,转眼入了冬,忽有一日醒来,曲意推开窗子,只见天地洁白一片。
她伸出手,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手心,霎时化作一片水渍。
又下雪了。
去年的那场雪灾,她仍历历在目,那时......冻死了许多人。
不知这场雪下过,前线的将士们又会是如何煎熬。
若是左冷揸趁机反扑,亦不知......他还能否撑得住......
侍女见窗子开了,料到是她醒了,轻轻叩门说,“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罢。”
曲意半掩上透着寒气的窗子,只留了一道小缝来听雪音。
侍女捧着一件绛云流霞氅走了进来,“姑娘,昨儿这雪飘飘洒洒地下了整整一夜,一早起来,外面冷了许多,这是小姐着人特意为您准备的大氅,您试试可合身?”
曲意目光掠过那猩红大氅,血漫黄沙的惨烈霎时涌上心头,故而兴致缺缺,语气疏淡,“放那就是。”
侍女放下大氅,又说,“姑娘,今儿外边的雪景不错,小姐约您早膳后到她的院子里戏雪。”
这话是陈述,而非问询。
曲意一口回绝,“我不去。”
“可......”
侍女甫一开口,便被曲意严声打断,“你出去,我要再歇一会儿。”
“是。”侍女不敢再劝,行礼离去了。
许是天气渐寒,又勾起了曲意的病根,相较于往常,她确实乏得厉害。
于是,她又卧回床上补眠,这一睡,便不知过了多久。
恍恍惚惚间,院子里传来时有时无的笑声,吵得她睡不实、亦醒不了,只能接连不断地沉入一个又一个梦魇......
不知何时,曲意发觉自己走在一团浓重的迷雾中,悠远之处,似有琳琅振响,发出“丁零、丁零”的声响,其音清脆而空灵,丝丝缕缕,余音不绝。
她循着声音,在雾气中绕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出路。
正当她起了放弃的念头,停下步子原地坐下时,面前的浓雾之后,竟依稀传来人声。
——“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你视我相较蝼蚁犹不如,若不多吃些,我岂不是太亏了,若非为这蝼蚁之志,我何至于变得不人不鬼呢?”
这句话,她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只得又起身沿着声音来处寻去。她一路走,耳边亦不断飘来女子的低语。
——“那一刻我才明白,高高在上之人本就不可能看见烂泥中的臭石,若是看见了,那不过是要狠狠地踩一踩,垫垫脚罢了。”
——“我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傻子。”
——“姑娘,活着便有活着的立场,我即便再怕死,也不能舍弃它。”
渐渐地,雾气被她甩在了身后,梦境中央,曲意瞧见了一个女子,穿着一条明灿的凌光裙,背对着她,懒懒趴在不远处的水池边,正伸手喂着池中的锦鲤。
可那为数不多的几条锦鲤,一个个吃得肚子胀得滚圆,眼瞧着,就要翻白了。
曲意轻手轻脚地朝她走近,及至她身前,拉住了她的手腕,阻下她手中尚未扔进池中的鱼食,试探地问,“荼白,是你么?”
女子动作顿住,池中锦鲤没了吃食,轻轻跃起,咬住了她的手指,鱼尾在水中一圈圈摇着。
泪水无声滑落,曲意轻声说,“对不起,当年是我害了你。”
女子仍旧毫无反应。
曲意倒也不在乎能否得到回应,一边抽泣,一边又问,“那时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女子呼吸一滞,目光不知被什么所牵引,缓缓延伸向梦境的尽头,显得悠长而缥缈,她的声音嘶哑,“我忘记了。”
“连这也能忘记么?”
“明知是痴妄,又何必挂念着。”女子徐徐转过身,一身华丽的服饰逐渐褪去,脑袋中间慢慢凹了下去,连肚子都变得和从前一样大了。
荼白瞪着空洞的双眸凑近她,“你呢?曲意,你的立场又是什么?”
曲意没有回答,反倒一反常态,毫不嫌弃地抚摸她头顶的凹陷,“荼白,我见识了一些事情,方后知后觉明白了,你大抵是个好人。许多事,你虽未拆穿,却也在尽力维护......”
荼白垂下眼眸,低低叹了一声,起身大步走入浓雾深处,只留下一句残音,“回去罢。”
仿佛被无形之力推了一下,曲意踉跄着后退,捂住心口,只觉胸闷得喘不上气。紧接着,连气息都仿若被抽干,呼吸愈发急促。
“曲意姐姐!曲意姐姐——!”
曲意猛然自梦魇中清醒过来,双眼红透,泪痕犹挂,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定神一看,华翎正满面担忧地坐在床边。
华翎拉起她的手揉搓,柔声安抚,“姐姐方才可是做了噩梦?别怕,有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这些日子以来,曲意虽不知华翎的用意,却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确实很好,因而少了最初的针锋相对,可心里终有防备,不愿与她太过亲近。
曲意将手抽了出来,有些窘促道,“我没事了。”
华翎取出帕子,轻柔为她擦去眼角泪光,“我听说姐姐曾中过剧毒,所以一到冬日,身子便会弱些,按说该在房中好好将养。可我又觉着,人若是一直闷在屋子里,即便没病也要闷出心病来的,还是要趁着日头足的时候,出去玩闹一阵子,既能透透气,心胸也开阔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1章 扬雪 就像这雪花
华翎小心瞧着她的神色, 见其未生恼意,才又说,“如今大雪已停了,又值午后, 日头明晃晃的, 连一片云的遮挡都没有, 我方才已在你院子里团起了雪人, 你出来帮我好不好?”
曲意恹恹道, “我乏得很,不想出去。”
华翎俯下身, 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来嘛, 为了能让姐姐少挨些冻, 我特意将人都叫到你院子里来了,如今太子哥哥还有韩大人都在外边等着你呢。”
怪不得,方才外边那般吵嚷。
见曲意神情略有松动,华翎忙唤人将那绛云流霞氅递了过来, 亲自服侍她穿上,丝毫不给她再拒绝的机会, 连推带拉地将人带到了院中。
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新落的积雪上, 映出璀璨闪烁的光华, 曲意才踏出屋门, 便被那刺目的洁白晃得眯起了眼睛。
商景辞阔步朝她走来,揽住她问, “身子如何?”
曲意不动声色地轻轻推他,“不妨事。倒是殿下,小心走动间扯到了伤口。”
商景辞松开了她, 浅笑说,“我已躺了多日,伤势好了泰半,也该起身走动走动,正逢华小姐张罗着要大家一起堆雪人,我总不能做个败兴之人。”
二人说话间,一团又大又圆的雪球,直直朝他们扔了过来。
商景辞急忙将曲意挡在身后,却迎面挨了一击,凉丝丝的雪团炸开,雪水顺着他的脑门儿往下淌,模样瞧着狼狈得很。
“阳谋”得逞,华翎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怎么,殿下受了伤,连身手也不灵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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