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双生谎_可弃木椟 > 第229页
    阮阮摇摇头, “阮阮不懂这些, 姑娘若想知道, 晚些时候, 我去问问元仪。”


    曲意挪步又朝里走去,阮阮拉着她的胳膊, “姑娘,最里边都是重伤的士兵, 别去了。”


    “无妨。”曲意朝她清浅一笑。


    却在此时, 帐外传来侍卫行礼的声音,“殿下。”


    旋即,帐帘一掀,商景慕阔步而入, 一眼便瞧见驻在原地的曲意,急步朝她走来, 温声问, “怎么不好好歇着, 却跑到这里来了?”


    曲意淡笑, “听闻伤兵很多,有些担心, 就过来看看。殿下既然也来了,便一同罢。”


    商景慕颔首,“好。”


    几人一并向前走去, 越往医帐深处,血腥气便愈发浓郁,哭叫、哀嚎之声亦愈发清晰。


    忽然间,曲意听见一名士兵哭喊道,“不必治了,求你杀了我吧!”


    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


    曲意与商景慕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疑惑,几人便又循着那喊声的来处行去。


    元仪走在最前,撩开了床尾的粗布帘子。


    商景慕只略略瞧了一眼,即迅速抬起衣袖,遮住了曲意双眼,“别看。”


    曲意推着他手臂,“我不怕。”


    商景慕急忙朝元仪递了个眼色,元仪不知从哪里扯来一块麻布,堪堪遮住了那士兵被截断的双腿。


    商景慕这才放下手,曲意抬眼朝那士兵看去,见其腹部以下全被遮住,左手则已被砍断,整个人面色青白,毫无血色。


    而这个士兵,她果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我记得你,你是......王五?”


    王五瞧见商景慕二人,仿若是瞧见救兵般,他抬起仅剩的一只完整的右手,拽住了商景慕的下摆,“将军,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商景慕说,“你放心,军医会不遗余力地救治你。”


    “将军,我已是个废人了,即便活下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回去拖累家人,与其活着受罪,不若就此死了,只当是死在了战场上,亦算全了此生忠烈啊!”


    商景慕没说话,神情却是有了几分动摇。


    曲意忍着心中害怕,凑上前握住了他的右手,“王五,你忘了么,还有妻子在等你回家呢,你还没见过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呢,还有王六,你弟弟呢?”


    王五痛哭流涕道,“军师,我已失去了双腿和左手,再也无力赚钱养家,没有我这个拖油瓶,她们会过得更好,娘子还年轻,大可以改嫁,去寻一个更能照顾她的人。至于王六,他早已战死了啊!”


    曲意此刻才缓缓移眸,看向他被麻布遮住的下身,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那麻布上竟已渗出了鲜红的血色,她一时愣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你果真想好了?”商景慕问道。


    王五眸中泛起光亮,“求将军赐死!”


    几乎下一瞬,商景慕便要应了他,曲意却高声打断,“不行!”


    她转眸看向王五,“你凭什么为你妻子做决定,你又怎知她愿意改嫁,也许她只想要你活着,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呢?若是为了钱财,我可以给足了你,保你一家人即便不再劳作,后半辈子亦能衣食无忧。”


    “这......”王五似有犹豫。


    曲意眼眶微红,“王五,你可记得曾送给我的那束柠条花?它分明生长在荒芜干旱的大漠中,却从未放弃生机,反倒是拼尽全力汲取养分,开得那般灿烂。而你如今正值壮年,纵身有残废,但至少右手还在,还可以写字做活,起码也能抱抱你的孩子,又怎能轻易舍弃这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性命?”


    王五哭着说,“可我若活着,必会成为家人的累赘。”


    曲意坚定道,“不会,你曾以鲜花相赠解我心结,我便以金帛相还,保你一世无需再为生计烦恼。”


    “军师——”王五并未立即答复,而是放声痛哭起来。


    好半晌,他才似下定了决心,以头重重叩向床沿,“军师大恩大德,王五此生无以为报!”


    曲意拦住他的动作,柔声说,“无需谢我,不过是那日的柠条花实在绚烂,叫我恰巧记在了心里......”


    曲意又再三嘱咐军医务必认真救治王五,这才与商景慕一同走出了医帐。


    商景慕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曲意身后,欲送她回营帐。


    气氛沉滞良久,曲意深吸一口气,只觉凉得肺腑都快要结冰,她肯定道,“你方才,是真的想过要杀了他的。”


    “是。”商景慕毫不遮掩,“那些话,他说得没错。”


    曲意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他是伤得很重,可哪怕为了那些在乎他、仍在等着他的家人,他也不能轻言放弃,你更不该纵容他如此。对于他的家人而言,只要人还活着,难道不比什么都强吗?”


    “即便一时会为了他的劫后余生而欢喜,可日子一长,必定还是会厌弃的。”


    曲意回头,不服气地看着他,“我要同殿下赌上一赌。”


    “赌什么?”


    “就赌他妻子会为他活着回来而感到欢喜。”


    商景慕淡笑,“一时的欢喜罢了。”


    曲意反驳,“不,是一直欢喜,一辈子的欢喜!”


    商景慕垂下眼眸,微微侧过头,“姑娘所说若能成真,自然是好的。”


    “你还是不信?”


    他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曲意不解,“什么叫做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非得以此来验证彼此的真心,明明分开后,对方会过得更好。”


    曲意懊恼地捶了他一拳,“什么叫做更好,你分明就是不信,既然如此......”


    她转而看向元仪,“派人将王五的妻子带来,让她接自己的丈夫回家。”


    元仪偷偷瞥了眼商景慕,见他点头,才应道,“是。”


    整整一个冬日,夏军倾尽全力,才堪堪守住了裘密城,其中伤亡让人不忍、更不敢去算。


    曲意畏寒,大多时候只靠坐床头,侧耳听着那无法忽视的、刺耳的战火声,偶尔也会去探望那些伤兵,同王五聊上几句。


    再后来,王五的妻子来了,见了他如今的样子,抱着他哭得是昏天黑地。


    曲意给了他们五百两银子,顶着最冷冽的寒风将他们送走了。


    倏忽一年又过,自次年二月起,积雪慢慢开始融化,气候向暖,鸠沙的攻势总算是缓和了下来,裘密城中的百姓,也逐渐恢复了各自的营生。


    一日天气晴好,曲意难得想要离开军营,去城中走走。


    商景慕原就怕她闷出病来,既有阮阮在明保护,更有暗卫随行,自然也就放心,任她去了。


    “姑娘,据说这裘密城原是鸠沙极其重要的商贸往来之地,城中定然有许多大夏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临行前,阮阮特意求元仪从军营里寻来一个熟知此城地形的士兵,有他在前引路,倒省去了很多不便。


    几人直奔裘密城的商区而去,然而,待到达那士兵吹捧了一路的中心大街上,却只零星开着几间商铺罢了。


    阮阮问向士兵,“你怎地这么不靠谱,这就是你说的裘密城最繁华的地方?”


    那士兵十分自信,他伸手指着空空的街巷,“绝对没错,从前这条大街上乌乌泱泱、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还有许多牵着骆驼来谈生意的外乡人,叫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在这街上走路,都得牵紧了手,生怕被人一挤,便走散了。”


    他又指向不远处连牌匾都掉在地上的一处五层高楼,“那一间原本是裘密城最大最奢华的酒楼,可惜树大招风,当初我们攻进城时,许多贼人趁乱将其洗劫一空了。”


    曲意缓缓朝那块倒扣的牌匾走了过去,蹲下身将其翻正,可上面的烫金文字早已被磨损得看不清了,她分辨许久都未能认出那几个字来,“这酒楼原叫什么名字?”


    阮阮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拭去指尖沾染的灰尘。


    那士兵犹豫了会儿,“我记不大清了,只是隐约记得听鸠沙人说,这楼名是和天上的星星月亮有关的,大概是想说这楼高得伸手都能触到星星吧。”


    闻言,曲意心头如有钝刀剜过,一股郁气直冲喉间,她忙掩住唇,低声咳了起来。


    阮阮为她顺背,“姑娘,先寻个地方歇歇罢。”


    曲意轻轻颔首。


    几人正欲离去,却听见自那破败的酒楼里传来呜呜噫噫的歌声。虽说离得远,那人的唱词听不真切,可音律总是相通的,仅从那曲调中,曲意便听出十分凄苦悲凉的韵味。


    阮阮拉着她要走。


    她却驻足,问那士兵,“这是谁在唱歌?”


    “或许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娘罢,据说她的丈夫和一双儿女全被贼人害了,只有她侥幸活了下来。”


    曲意循着歌声走去,及至门边,脚下却如坠千斤,迟迟无力跨进门槛。


    她向内望去,只见到一个披头散发、衣着凌乱的女子蜷缩在账台后面,目光直直盯着窗外的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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