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反应快的鸠沙兵迅速举起刀枪,试图将绳索砍断。
曲意眉心蹙紧,因时间紧迫,这些临时搓的绳索并不是很结实,若真被利刃砍上几下,恐怕是要断的。
鼓声急剧变换起来,“咚!咚咚咚咚!”
只见盾兵一个个蹲下身摆弄着什么,几息之间,原本浮空的绳网底下竟又现出无数道仅及小腿高的绳索,这些绳索的两端分别被绑在两名盾兵的腿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响起,盾兵们扔下盾牌当作踏板,在沙地中迅速跳动交换位置。抵达新位置后,又捡起地上的踏板继续防御。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无数被困的鸠沙军猝不及防,接连被腿边绳索绊倒。而一旦倒下,首先要面对的,便是布满尖刺的绯棘。
鼓声急速变换着,盾兵们交换位置后,便又轮到了步兵。
如此几轮过去,鸠沙军大多已如稻草人一般,被绳索牢牢捆缚,只能摇摆身子,却连半步都难以挪动。
曲意立在战鼓车上,眺望着前方战局,仔细检视过各处,确保阵法已成,方才击起最终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
五声沉重而缓慢的鼓声传来,商景慕迅速张弓,高声喝令,“放箭——!”
战局至此,几乎已成了近距离的定点射杀。
鸠沙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一个接一个被射穿了头颅死去,又因身上那缠绕成茧的粗绳,连死后都无法倒下,只能寸步不移地站在原地。
惊恐的哭喊声席天卷地响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左冷揸意识到夏军的意图,已经太晚了。
他目眦欲裂地高喊,“撤退——!退!快退!退啊——!!”
闻声,尚未步入阵法的鸠沙军不敢再向前,反倒大步往回跑去,扛着旌旗的士兵吓得连旗都扔了。
左冷揸骑在战马上,边逃,边不甘心地回望。
隔着千军万马,他一眼望见了那立在战鼓边的女子,虽看不清面容,却依稀辨得出她的身影。
霎时间,心头巨震。
二十年前的败仗,仍旧历历在目,每每午夜梦回,都折磨得他难以安眠。
当年,尚武帝虽有几分蛮力,却根本不是什么难得的将帅之才。大夏之所以能屡战屡胜,不过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位极为精通诡道阵法的神秘女子。
九城十二镇!
当年鏖战之后,大夏足足占去了鸠沙四之其一的国土啊!
彼时他尚年轻,鸠沙主将乃是他的父亲左雄烈,可怜父亲在战马上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是因连连失守,心中愧对国家,更愧对鸠沙王的信任,竟然一时想不开,自尽而亡。
据说,那位女子后来成了尚武帝的妃子,却并不得宠,诞下五皇子后,没几年便死了。
他原以为此女一死,大夏便不足为惧,可为何如今她的儿子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同她一般“神鬼莫测”的女子!
见鸠沙军败退,夏军已是欢呼雀跃起来,华惇位于战场最前方,大喜之下,竟然想也不想,就领着一队人马追了上去。
商景慕正率领骑兵绞杀被困于阵中的鸠沙军,一时陷于缠斗,并未及时察觉。
反倒是曲意站在高处,时刻关注着战场的变化,几乎是华惇领兵追过去的瞬间,便已发现了。
她忙对击鼓手说,“快,让华副将撤回来!”
击鼓手为难道,“军师,属下仅会敲全军撤兵的鼓点,无法准确号令一支队伍。”
曲意心急如焚,忍不住骂了一句,“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鲜花 你怎么能不
她跳下战鼓车, 爬上了莫莫的马背,对阮阮道,“快去告诉殿下,华副将去追逃兵了, 前面恐怕有陷阱!”
话落, 她已策马如风般朝华惇追去。幸而, 除最后半里外, 沙地上的绯棘已被清理过, 莫莫跑得很快。
几个月以来,这是曲意第一次真正上战场。
此前在战鼓车上远远观望, 她虽也见识到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眼见沙地都被染成一片猩红, 可终究只凭一感, 不足够真实。
直到她骑着莫莫穿过战场,耳边能听到濒死者痛苦的呻吟、听见一些士兵临死前嘟嘟囔囔的唠叨、听见满是惊恐的大哭,这场由己方发动的战争才好似渐渐真实了起来。
她只顾往前跑,周身不免染上飞溅的鲜血, 她不知那些血是属于夏军、还是鸠沙军,只能感受到血液尚且温热, 嗅之腥甜。
忽然, 一滴血溅到了她的眼中, 视线所及瞬间化作赤红一片。
曲意心头强压下去的恐惧, 仿若被这滴血点燃,她惊慌失措地一勒缰绳, 引得莫莫一阵嘶鸣。
她坐在马背上,用力揉着眼睛,仿若只要将这滴血揉出去, 便能连同这战争的残忍一并抹去。
四周很快有鸠沙军发觉了她的异样,她却全然未觉,仍在同眸中消不去的血红较着劲。
在她右后方,一名鸠沙军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向她投出了手中的长刀。
利刃破空,飒飒作响,在她耳边轰然炸响兵刃相交的铮鸣,她停下了一切动作,有些发懵地抬起头。
萧暮迅速斩杀那名士兵,护到她身前,厉声说,“这里危险,快回去!”
曲意渐渐回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回去。华副将去追那些逃兵了,其中恐怕有诈,我必须去阻止他!”
萧暮明白其中利害,见她目光坚定,便没有再劝,而是蹲下身说,“前方绯棘未清,难以骑行,下来吧,我背你去。”
曲意略犹豫一瞬,便点了头,翻身下马,爬上他的背,“快!”
“重了。”
曲意没听清,“什么?”
萧暮没有回应,仿若方才的低喃不过是幻觉。
他足下轻踏,凭空而起,身形快如箭矢。
一时间,曲意吓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双臂死死勒紧了他的脖子。这哪里是轻功,这明明是在飞,还是那种鸟儿瞧见后边有猛禽追杀,不要命地狂飞!
拜此轻功所赐,曲意很快追上了华惇。
她冲到华惇面前,拦住队伍,急切道,“华副将,不能再追了!左冷揸此人谋算深沉,必留有后手!”
“可是......”华惇显然心有不甘。
曲意又说,“穷寇莫追啊!”
华惇没再往前走,却眉头紧拧,亦不愿退。
无奈下,曲意只得越过他,对他身后的士兵高声下令,“不能再追了,全部后退!”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进退两难。
曲意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一改素日温软,骤然冷下脸来,气势凌厉逼人。她沉声怒喝,“我的命令便是将军的命令,尔等是要违抗军令吗?还不快退!”
此言一出,士兵们才缓缓向后挪动起来。
曲意又转向华惇,冷声问,“华副将可是准备违抗将军的军令!”
华惇即便再不服气,此刻亦得认了,他垂下头,愤愤道,“末将不敢!”随后大喝一声,“撤退!”
众人向后退了没几步,便闻得一道唏嘘声响起。
曲意回头望去,惊见左冷揸领着一队人马,从极近的一处沙丘后策马而出。
他越过众人,恶狠狠地盯着曲意,“真是可惜,只要再往前三十步,你们便一个也活不了了!”
曲意瞬间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快跑——!”
顷刻间,无数深埋的炸药连番炸开,炽热的气浪席卷而来,无边黄沙如巨浪般翻涌而起,裹挟着猛烈的冲击横扫了过来,沙砾四溅。
萧暮一把捞起曲意,向远处纵身而去,其余将士亦是拼命奔逃。
幸而夏军尚未深入爆炸中心,兼之撤退及时,大多数士兵不过是受了轻伤,并无死亡。
商景慕得到消息,即刻领兵赶来,却听到前方爆发巨响,随即便是冲天的火光。他惊惧不已,竭力拍打马腹,拼尽全力只想再快些赶过去。
直至见到萧暮带着曲意逃了出来,他仿佛才找回了呼吸。
商景慕飞身下马,大步奔至曲意身前,焦急地上上下下打量,“可有哪里受伤了?”
曲意目光发直,面色苍白,勉强笑说,“没有,我没事。”
商景慕见她吓得失了神,一把将她拉到身前,紧紧圈进怀里,搂着她的手却止不住地发颤。
他嗓音发涩,竭力平复着气息,“别怕。”
曲意轻声回应,“我没有怕。”
商景慕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能不怕呢?为何会不怕呢?”
“我真的......”没事。
曲意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便不再说下去,只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他。
良久,他才从曲意肩头抬起头,双眼通红,哑声命令道,“下次不能再这样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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