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曲情肯哄他, 他的眼泪落得竟比先前更凶, “情儿, 我不想骗你, 可那时你已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而我却尚未走进你的心里。若我告诉你是商景慕掳走了曲意,我真的怕, 怕你一怒之下,会去杀了他, 而我根本拦不住你。”
曲情捧着他的脸, 让他望向自己,声音温柔而坚定,“救你那日,我就已想得很清楚, 亦对你说过了,许是你伤得太重, 没有听清, 那我便再说一遍。”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 目光软得像要化开, “无论你是商永朝,还是长安, 我都没有办法放下你。既是如此,又何必互相折磨?你骗过我,可我也骗了你, 那么你原谅我,我便也原谅你,旧账无论如何算,都算不清的。我要的,是往后你我同心,再无欺瞒。”
“情儿,你方才说......放不下我?”商永朝怔怔望着她,似是不敢相信,又哑声追问了一遍。
见曲情轻轻点头,他眼眶微热,当即伸手将她环住,紧紧揽入怀中,“只要有你这句话,我死也无憾了。”
曲情低笑,“瞎说什么,我可没有力气再救你一次了。”
商永朝心尖像被蜜糖浸透,不再言语,只将她拥得更紧,享受着此刻的温存。
曲情任他抱着,喃喃道,“传闻,花容虽心生七窍,却其貌不扬,而花颜则恰恰相反,是当年冠绝京城的花魁。又有传闻,尚武帝当年不过是在右相府中偶然瞥见兰氏,即一见钟情,爱了一辈子。若当年入宫的是花颜,而非花容,不知结局又会如何,实是天道难测,造化弄人。”
“天道固然无情,可造化却在于各人,就好比你我之情,虽始于谎言,却终是化解为良缘。在这之中,靠的不是命,而是哪怕一日我都未曾放弃过的、对你的追寻,亦是你愿信我、原谅我、与我共度往后的决心。”
曲情佯作嗔怪,“我记得长安是极为沉静木讷的,如今你说起话来,却实在油滑了太多。”
“你若果真喜欢他那样的,我便也沉静、木讷起来就是了。”
曲情没应声,只轻轻锤了他两下,“别贫了,让团子送饭来吧。再晚些,该误了喝药的时辰。”
“还没抱够呢。”他赖着不肯动,手臂又收拢了些。
她又催了一声,“快起来。”
商永朝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指尖却还在她腰间留恋地蹭了蹭。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团子应声而入。
却说,阮阮听从了商景慕的安排,又因两府离得不远,她可随时往来,便也没怎么收拾,只拎着个小布袋子,一大清早的,算是正式入了曲家的门。
彼时,曲意正坐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摇着蒲扇乘凉,听完了她的来意,面上却并无喜色,只惊讶道,“我还没去向他讨你,你怎么便自己来了?”
阮阮解释,“殿下怕姑娘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着急让我先过来。”
曲意不知怎地倒恼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用过的人,他就这般不愿瞧见吗?”
阮阮忙劝着她,“是姑娘多心了,殿下一心都是为姑娘考虑。”
她却丝毫听不进去,“罢了,既不愿瞧见,便不见了。”
“姑娘,殿下他......”阮阮踌躇半晌,却到底还是将昨晚商景慕的叮嘱装进了心里,只是说,“他还是念着姑娘的。”
曲意怒道,“谁敢劳他念着!”
阮阮深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良久,曲意火气消了些,又自悔方才对阮阮发火,便转颜笑说,“既来了,就是我家的人了。待会我便唤伍忠来,非但答应过你的月钱不少,还该叫他带你去选个心仪的大院子住。”
阮阮甜笑道,“何必麻烦,仍如皇子府那般,我同姑娘住在一处就是。”
“我是怕委屈了你。”
“阮阮怕寂寞,不愿一个人住。”
曲意见她这般说了,也不再坚持,“好,那便也住在我的院子里,我叫人将简儿昔日的住处收拾出来给你用。”
二人正说着话,伍忠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施礼道,“小姐,太子又来了。”
曲意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告诉他,我还病着呢,见不得人。”
伍忠又说,“小的已拦过了,可他坚持要见您。”
曲意沉吟片刻,冷冷道,“那你就说,我身上的病气重,恐过给了他,不敢相见。若有什么话,只管告诉你,你来传话就是。”
伍忠领命出去,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又转回。
“太子殿下说,既早已有言,‘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如今同心结尚在,却不知小姐将那幅《秋庭望梧图》带到哪里去了?”
曲意手中摇动的蒲扇停了下来,眼前仿佛又瞧见了那光秃秃的梧桐树杈间,悬挂着的、如烈火般红透的同心结。
“我不知道。”
见伍忠仍驻在那里,曲意气急败坏地朝他又说了一遍,“愣着做什么,去啊!去告诉他,我不知道!”
伍忠忙又跑了出去,而待他再回来时,手上还拿着个小册子,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曲意等得急了,便催他,“说罢,他又说了什么?”
伍忠边擦汗,边将那册子往她手里递,却还是不敢传方才太子的话,只说,“小姐,别为难小的了,您还是自己去见太子一面吧。”
曲意一把将册子夺了下来,气得直骂他,手上亦不停,缓缓翻看着,“做什么被他吓成这样,他还会吃人不成么......”
“啪”的一声,曲意将册子合上,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本画册,而上边所绘的内容,她十分眼熟。
阮阮有些担心,更觉十分怪异,便凑过来要拿她手里的画册。
曲意察觉她的动作,竟是极为惊恐地将画册塞进了怀里,“别!”
阮阮被她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曲意垂着头不敢看她,面色慢慢染上酡红,“没什么。”
伍忠问她,“小姐,您是见,还是不见?”
怀中的画册似在发烫,曲意纠结得小脸拧作一团。
过了许久,她眼角泛着红,仍是说,“不......不见了。”
伍忠又问,“那可还要传话给他?”
“没,没什么好说的了。”
伍忠转身走了。片刻后,又黑着脸回来,“小姐,太子殿下想要回那画册。”
曲意捂着怀里的画册瑟缩了一下,气恼道,“他要做什么!”
未免更加触怒她,伍忠躬下身子,竭力以最为卑下的姿态向她传话,“太子殿下说,往事历历在目,这样的画,他想画多少便能画多少,且......想送给谁,便可送给谁。”
曲意怒喝一声,“商景辞!”
她被气得飚出了眼泪,却又只能妥协,“将他带到前厅去。”
伍忠如蒙大赦,应道,“是。”
曲意看向阮阮,委屈说,“阮阮,你陪我去。”
阮阮虽不知此事全貌,却凭着对曲意的了解,察觉到她心中的抗拒,“姑娘放心,有我在,就算他是太子,我也不会让他将姑娘欺负了去的。”
待二人缓步行至前厅,商景辞已等了好一会儿了。
曲意朝他行礼,“太子殿下。”
“意儿,不要对我行礼。”
曲意苦笑,“我怕极了殿下的权势,怎敢不将规矩做足了呢?”
商景辞反问,“何必说这些违心的话,你若果真怕我,又岂敢几次三番将我拒之门外?”
曲意垂眸,不再看他,“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要事?”
商景辞扫了眼身旁的阮阮,极为不自在地朝她摆了摆手。
阮阮自然不会动。
“是我叫她留下来的。”曲意语调冷淡,“至于我为何要这样做,殿下心里清楚。”
商景辞不再理会阮阮,转而问道,“我给你的画册,看过了么?”
曲意却问,“殿下怎么弄起了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你忘了,前年过寿时,你便送了我一本这样的画册,我以为这是你喜欢的。”
曲意这才想起那年在太子府中度过的寿宴,亦想起她忘了备寿礼,随手掏出的那本尚未读至结局,却又附图极多的小说。
可那日,她记得最深的,还是余巧的死。
曲意惨笑,“是,我是忘了。”
商景辞心底刺痛,望向她,“我来是要问你,那日你说的,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曲意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好,我记下了。”
“记什么?”
商景辞神情平静,“你刚入太子府时,我确实分不清你和曲情,加上你又刻意模仿她,隐藏自己的心思,以致我对你的许多印象与判断都十分混乱,可往后不会了。”
曲意闻言,颇为意外地看向他。
“那日你的很多话,虽戳得人心痛,却也是实情。从前,我着实不够了解你,可从今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更多了解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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