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云拍了拍裙摆上散落的花瓣,正要牵着他的手起身, 一道凌厉的剑气遽然破空袭来, 悬挂秋千的两条绳索应声而断。
佩云躲闪不及,重重摔在了地上。
“佩云!”
商永朝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欲将她扶起,却见一道白光闪过, 颈间已抵上冰寒刺骨的剑锋。
他缓缓偏过头,只见曲情手持长歌, 立于他身前。
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里藏着太深的痛楚与不甘, 眼波中更流转着嗜血般的殷红, 一向淡漠的容颜上, 犹挂着未干的泪痕。
无人知晓她来了多久,又听去、看去了多少。
他惊恐地唤她, “曲......曲阁主?”
分明只消微一用力,长歌即刻便能划破这负心绝情之人的喉咙,取了他的性命。
可许久, 曲情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人,未发一言。握剑的手似是不听使唤一般,不住颤抖。
为何,世间情爱总是这般不牢靠?
微风拂过,吹落满树繁花,流苏花瓣落在长歌剑身之上,亦随之轻颤不休......
商永朝侧目盯着颈边剑刃,一动也不敢动,尽可能柔着声音说,“曲阁主,你听我解释。”
佩云早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匕首,趁曲情失神间,悄然绕至她身后,亦将匕首架上她的颈侧。
刀刃划破皮肉,洁白的颈项立时淌下几行艳红的鲜血。
佩云喝道,“放开世子!”
而早在曲情不遮不掩入府之时,南安王便已从暗卫处得了消息。
他疑惑之余,又觉着这女娃娃敢青天白日孤身闯入王府,勇气十分可嘉,竟升起几分好奇,故而令道,“且先盯着她,瞧瞧她要做什么,必要时再动手。”
与此同时,南安王府最西边的一个破落小院里,团子如火烧屁股般大喊大叫着冲了进来,“主子,曲阁主来了,还好巧不巧地,正撞见了那假世子同郡主暧昧纠缠!”
商永朝惊站而起,“你说什么?”
团子气都来不及喘,“主子,您快去瞧瞧吧,曲阁主气极了,要杀了那假世子呢!”
分明是皎阳似火,碧空如洗的盛暑午后,阵阵寒气却从曲情周身漫延而出,冷得佩云不禁打着寒战。
原本柔煦的微风愈发凛冽,风浪卷起满地落花,盘旋着向空中升起。
长歌剑身结满寒霜,剑气透过悬在商永朝颈项处的冰刃渗入他的周身。
一时间,竟似将他溺在数九寒冬的冰水之中。
那水又苦又涩,犹如泪水灌注,撕心裂肺的悲楚不断从四肢百骸传入他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曲情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长歌随即滑落。
她手肘向后一顶,佩云手腕失力,匕首亦摔落于地。
曲情向后倒退几步,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淡淡望了二人一眼。随即手掌微张,只轻轻一拂,漫天飘落的纯白花瓣陡然悬停于半空,下一瞬,化作无数锋刃,齐齐朝二人上方的流苏树而去。
佩云似乎被这暴烈的气势吓住,惊呼一声,慌忙朝商永朝扑了过去,紧紧环抱住他。
他却目光发直,似是仍被困在那凄切至极的剑意中,呆坐于地,始终未能回神。
霎时间,满树皓华散尽,如铺天盖地的大雪降下,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皑皑之色。
曲情亦不再留恋,足尖轻踏,转瞬消失在二人眼前。
她寸步不停,一路向外飞驰而去。
途径一处水榭,心口却猝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兼伴有一阵抽搐,她再也强忍不住,如一片暴雨催折的落叶迅速下坠。
甫一落地,她捂着心口,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曲情轻轻拂去唇边血迹,茫然望着掌心那抹暗红。半晌,溢出一串极为讽刺的笑声。
她强压着几近失控的内息,待勉强好转几分,便纵身而起,向外掠去。可疾行许久,竟又兜回了原处。
她这才停下,认真打量起四周的景象。
水榭四面,皆是九曲回廊。远眺而去,雾气弥漫,水光接天,竟是一片渺无边际的池塘。
原是她心乱之际,走错了路,无意间又闯入了毒杀商桀施之处。
此地步步设阵,当年还是商永朝硬拉着她跑出去的,而那亦是他二人的初见。
她原以为商永朝不过是利用她来杀商桀施,可如今回过头再看,竟全是他的阴谋算计。
曲情浑身失力,摇摇晃晃地跌坐于地,悲伤不可自控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的整颗心撕碎。
她揪着心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早该认清那人的真面目,却一直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真相。
从杀商桀施那刻起,商永朝便仗着她的心软,步步为营。
他分明有力自保,却故意对她示弱,讨走了黯字二十八号。接着,伪装成“小二十八”的白弗重伤,明明是他的自导自演,却又扮成好人来求她救人。再到春江楼中毒,他既懂岐黄之术,怎会轻易被毒倒?他屡屡利用她的恻隐之心,将“云十三、云十四”一借便是一年,这才有了后来回京途中,商景慕那队直冲疏缈阁而来的奇兵。
最终,她回京受阻、曲府被屠、曲意坠崖失踪。
还有松陵镇的偶遇、月夜崖边的谈心、枫林中的重逢、剖恨饮血的一剑、回阁后的照料......
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他的算计?
池塘中的雾气渐渐漫了过来,曲情伸手去拢,可那雾太过稀薄,一触即散。
恍惚间,她想起曾在藏仙峰看过的日出。
只要天边升起一点暖光,薄霜就会开始消融,雾气随之弥漫,愈浓愈深愈重,氤氲叆叇......
那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景色。
可后来,她领了另一个人上去。
她又想起那双灿若星河的蓝眸,眸子的主人曾对她说过许多极其动人的情话。他说,“我想将你留下来,哪怕是用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换。”
“我发誓,往后我会保护你,无论何种险境,都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面对。”
“情儿,相信我,至少尝试着去相信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不会走,就算你赶我走,我都不会再走了。”
他还说过些什么?还骗过她什么?
究竟是那双蓝眸太过惑人,还是她实在蠢笨不堪?
泪水泛滥成灾,断断续续的抽泣从她喉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视线里,曲情仿佛又见那双蓝眸的主人,正从雾霭深处,遥遥朝她走近。
商永朝一路狂奔,原以为曲情会气得发狂,对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万万没料到,她仅仅是这般蜷坐在地上,哀痛的低声抽泣。
他心头瞬间泛起浓浓的心疼与内疚,好似怕惊吓到她,行至近处,反倒放缓了步子,轻声唤她,“情儿?”
曲情抬起满溢泪水的眼眸,失神地循声望向他。
商永朝又走近几步,这才瞧见她唇边未干的鲜红血痕和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
他心中一急,大步跑到她身前蹲下,抬袖擦着她唇边的血迹,语带急切,“这是怎么了,如今谁还能伤你?”
曲情愈加迷惑,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似在分辨虚实,“你......”
商永朝见她如此,心中更痛,一把将她揽到怀中,似乎要用体温来暖她那颗凉透的心,“对不起,情儿,我该早些告诉你的,无论你方才瞧见了什么,都是假的。”
曲情的哭声止了,垂着的双手,沿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往上攀,试探着去回抱他。
“情儿,方才你见到的我是假的,我没有背叛你。”商永朝边轻拍她的背,边柔声解释。
曲情动作一滞,本就虚抱着他的手松落,缓缓紧攥成拳,泪水顷刻又落了下来,“都是、假的......”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商永朝将她抱得更紧,轻声哄着,“对,那人是假的,怪我没有提前同你说明,让你伤心了。”
曲情将头抵在他胸前,听着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犹带颤意,“他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我将你抱得这么紧,还不够真吗?”
曲情惨笑一声,抬起头,直视着他,“商永朝,你在我面前,真过吗?”
商永朝虽不知她为何如此问,却直觉有什么已经失控。
他不闪不避地回望,极尽可能让自己的神态语气显得诚挚,“情儿,无论你听闻了什么,我都会解释给你听。”
曲情却是摇头,蓦地发力,狠狠推开了他,“滚。”
商永朝追着她起身,“情儿,你听我解释。”
曲情掌心已汇聚起内力,却攥紧了拳,忍耐着步步后退,“你不要过来。”
“不,我不能放任你独自难过。”说着,商永朝又朝她逼近,抬手就要抓住她的手腕。
曲情猛然将他的手抽开,踉跄倒退几步,大喊道,“你不要过来,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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