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扬起唇角,无声笑了笑。可下一瞬,她的话却令商景辞如坠冰窟。
她说,“殿下忘了,血玉已碎,你我情断。”
“没有断,只要本殿不同意,便永不会断!”
商景辞松开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镶玉递到她手中,眼含希冀,“意儿,我派人寻回了那两半血玉,又命巧匠,将它修好了。”
曲意略怔了一瞬,轻握住手心的金镶玉,反复摩挲,神色却仍旧冷淡得令人心悸。
“可它再也无法如初了。而殿下口中能给我的弥补,亦如这连结着两半血玉的金饰一般,并不是真正地弥合裂痕,不过是依仗着你的身份、权力来对我施舍,到了最后,却还要我感恩戴德!”
商景辞委屈又气恼,“你怎会如此作想,难道我的真心,你就真的感受不到吗?”
“好啊。”曲意向他逼近,柔笑看他,“意儿所求,不过一心一意、不离不弃,殿下可能做到?”
未及他有所答复,曲意又道,“我要做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来日你若登基,我便是大夏的皇后!我还要你答应我,遣散后宫、独宠一人,殿下又可能做到?”
商景辞似被定身一般,默然无声,只认真看着面前笑得肆意张扬的女子。
不知为何,竟恍然生出些陌生之感。
曲意却从他的沉默中,寻到了答案,“殿下犹豫了?也对,殿下身为太子,深谙君王制衡之道,后宫独宠,于国于政无益。当今陛下尚做不到的事,殿下又如何敢轻许呢?”
良久,商景辞才迟疑道,“意儿,你所愿之事不易。我答应你,定会光明正大娶你为妻。可这之中,恐怕会有许多波折,你能等一等,给我些时间来冲破阻碍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至于,至于......我会尽我所能。可你说得很对,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许多事便身不由己,我不能随意许下连自己都无法做主的誓言。可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相信,今生今世,我的心中已住进了你,亦唯有你,再容不下旁人了。”
“太子殿下真是给了民女好大的恩宠啊!”
曲意忍不住大笑出声,眸底却覆上了数九的寒霜,“巧姐姐死前留下的话,殿下大概一句都没听进去,意儿却句句记得清楚。她曾言,殿下是皇家难得的尚留有三分真心之人。我信她,可我本无攀高之心,又何必非要逼着自己迁就那并不完整的真心呢?故而,殿下口中所谓的补偿,廉价无趣得很,不要也罢了。”
商景辞踉跄着退后一步,双拳紧握,眉心拧成一团,泪水在通红的眼眶中打转,却又强忍着不曾流下。
“殿下的神情瞧着,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说出这些话来?”
曲意仍旧笑着,却显得干巴巴的,用尽全力的伪装再难以维系,眸中除却疏离,总算流露出几分久别重逢的伤怀,“殿下,太子......商景辞,你很意外吗?从前那个在你面前总是唯唯诺诺,单纯到甚至有些傻气的曲意,有朝一日也会对你说出这些话来?”
商景辞眸光闪烁,低喃,“意儿......”
曲意笑着落下泪来,“殿下唤着我的名字,却真的认得清面前之人是谁吗?”
“你在说什么?这一年间,我日日夜夜念着你,盼着你回到我身边,又怎会认不清你?”
曲意抬起被泪水浸得水润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要透过他的眼眸,望进他的心底,“殿下所求的,本该是位心思纯善,堪为助力之人,不是么?”
见他怔然,曲意又说,“从你我相识之初,殿下要的便是疏缈阁的助力,是曲情,而非曲意,不是么?你我断情之前,客栈房檐之上,同殿下把酒言欢的人是谁,殿下是真的分不清,还是本就无需分辨呢?”
商景辞努力回想着碎玉前的种种,总算明白过来,为何那日二人明明约好了要共饮,最终却未曾等到她。而待他寻去她门前之时,得到的只有“你我无缘,就此别过”寥寥数字。
一时之间,商景辞心中既因她的在意而欣喜,又涌起莫大的荒诞之感。
世事缘何这般弄人。
商景辞似乎终于从她无情的话语中寻得一线生机,几乎就要指天起誓,澄清道,“意儿,你误会了,那日你姐姐不过是凑巧出现在客栈后院,我又将她错认成了你。”
“不,你没有错认。”
曲意轻摇着头,收回了视线,“殿下还不明白么?从一开始,自我入太子府的那天起,一切都错了。殿下接下绣球,本欲寻的人,不是我、不是曲意啊......”
“不......不,意儿你听我说......”
商景辞心慌不已,仓皇地去拉扯曲意,却被她用力甩开。
“殿下又可否记得,去年乞巧节,那曾许诺了我的彩头?”
曲意打断了他,并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语调冰冷又悲凄,“其实,我不怪你偏心沈言蹊,毕竟她本就是你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我自知身份低微,岂敢与她相争?真正让我恨的,是随后你弄了个夸张的赝品来‘补偿’我。你可知那花灯摆在我的院子里,我每看一眼,都觉讽刺不已,它好似在提醒我,我本也是个赝品,便只配得到这般的赝品!”
剧痛自心头蔓延至全身,周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商景辞喉间艰难滚动,破碎的语句一字一字溢出,“你怎会如此作想?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摆着它,扔了就是。”
曲意摇头,厉声道,“不,我要日日看着它,免得陪着殿下将戏演得太真,忘了自己的身份!”
商景辞被她的话震得愣在原地,看向她的眸光更加的......茫然、无措,再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曲意却狠下了心,非得彻底斩断这段错乱折磨的情缘。
她面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收不住,却咬着牙,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商景辞,你从不知晓我要的是什么,更从未真正了解过我!说到底,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便错了,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你不是景三公子,我亦不是你追随之人!今日,你既苦心安排与我相见,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坠崖之事,我从未怪过你,因为你我早已情断在那之前!你我之间的情谊,本就满是算计,既无真心相交,何来真情可念!”
商景辞心中仿佛有一根弦猝然崩断,抽得他心血淋漓、痛至麻木,眼眶中的泪终是滚落,重重砸下,“我待你没有真心?你我之间的一切都是错的?你明知我只将沈言蹊当做妹妹,那花灯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玩物,却竟为此记恨我到如今,那时你若直言不愿相让,我岂会为她伤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纠缠 不若皇兄亲
曲意偏过头, 抹了抹越落越慌的眼泪,“旧事已去,殿下不必多言。若无旁事,民女就此告退。”
“曲意。”商景辞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她, 语速缓慢, 声音幽沉, “今日, 你为何要来?”
却说, 商景慕虽劝着曲意去了结前事,可眼见人被带走, 到底心中烦躁。
不过捱了半盏茶的功夫,已循着她离去的方向寻了过来。
此刻, 恰听见太子的问询。
许是出于好奇, 抑或是心底有些模糊的希冀,他并未直接上前,反是躲到了一块假山石后,静静等着曲意回答。
曲意脚步一顿, 背对着商景辞,没有回头, “我......只是凑巧罢了。”
商景辞又问, “方才之事, 可有人胁迫于你?”
“不曾。”冷淡的声音传出。
“为什么?”
曲意掩于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嘴唇翕动许久,才发出声音, “他于我,有恩......”
“仅是如此?是什么样的恩情,值得你用这样的方式来偿还?”
曲意垂下头, 不语。
适才她的声声质疑犹在耳畔回响,商景辞只觉满腹苦楚怄在心头,自嘲地笑了笑,“难道在你心中,他待你便比我待你更为真心?”
曲意未答。
商景辞又道,“你可知沈言蹊真正喜欢的人是商景慕,与其纠缠不清之人亦是商景慕。就在几日前,他写了封极为露骨的情笺递到沈言蹊手中,引得沈言蹊为了嫁他寻死觅活。可他呢,短短几日过去,竟在宫宴上主动求娶了你?”
曲意无言。
“你从前大概不知这些,受他蒙骗。如今既已知晓,我再问你,你可是自愿接旨?”
问话砸在微凉的风中,渐渐碎裂,了无回音。
“好,无妨。”
商景辞深吸一口气,极力放软了声音,继续说,“那你又是否知晓,他所做一切,不过是利用你来挟制我?你可还记得那块你从不离身的、雕着月下仙鹤的羊脂白玉?数日前,商景慕拿着那块玉佩,以你为要挟,逼我助他出兵,见我不为所动,才有了今日的请旨赐婚!前因后果我都已告诉了你,你若不愿,我会想尽办法,劝父皇收回旨意。”
曲意依旧背对着他,叫人看不见神情,又不言不语,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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