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又问,“我听闻,小姐前些日子出去是要清剿逍遥山庄,她可受伤了?”
“重伤。”
简儿眉心轻蹙,“我的事,想必两位小姐先前并不知情,多年照拂亦非作假。即便来日我回了家,亦会为她们隐瞒双生之事。”
“嗯。”白弗话已问完,不再多留,转身向外走去。
简儿却叫住了他,“喂!”
白弗略顿,细弱蚊蝇的一声自身后传来。
“别恨我......”
自曲情回阁后,每隔十日,释惶会顶着宽大得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前来,为她诊一次脉,其余时候则都在外边忙着吃喝玩乐,任谁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弹指间,三月已逝。
曲情红眸虽仍未消退,心绪却渐渐平静下来,少有惊惧、狂躁之象,只是极为嗜睡。
纵是醒时,亦懵懵懂懂,六识不清。
白弗虽日日都来,却要顾及阁中事务,无法久待。
唯有商永朝日夜伴在她身侧,细致入微地照料。
如此一来,曲情自是愈发习惯了他的存在,人不过稍离片刻,竟连饭也不吃,眸中隐隐蓄泪。
团子见了,啧啧称奇,“若曲阁主清醒后,对我们主子能有如今一半的上心,恐怕即刻要了他的命,他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白弗一面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曲情,一面央道,“诶呦,快别在这说风凉话了,还不快去把你主子喊回来。”
“我不去。”团子脖子一梗,脚下半步未动。
“你!你不去我去!”白弗将手里的汤碗往团子那一扔,转身便往外走。
“哎哎哎哎——”,团子忙拉住他,“主子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曲阁主,因你不许他睡床,他便搬来软榻,日夜蜷在一旁相伴。如今不过去沐浴片刻,你也要催,你们师徒未免逼人太甚!”
白弗火气灭了些,又将碗拿了回来,“不早说。”
团子白他一眼,“莫非连这等私事,都要向少阁主汇报了?”
白弗没心思同他拌嘴,哀声叹气道,“却不知师父这身子,养到何种程度才算是好了,还要多久,释惶大师才能为师父通经络,复神志。”
“是谁在念叨贫僧啊?”
话音未落,释惶竟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二人身侧,白弗二人毫无所察,足见其轻功之高超。
白弗端起一脸谄笑,凑上前去,“大师您瞧,师父近来精神好了许多,每日也能苏醒半晌,不知您何时才能着手医治啊?”
“莫急。”释惶坐在床边,搭上曲情的腕脉。
曲情非但不躲不闪,毫无戒备之意,反倒是瞪大了血红的双眸,好奇地盯着释惶那宽大斗笠下的面容。
几息后,释惶收回手,问道,“那傻小子呢?”
未及团子开口,商永朝一阵小跑进了屋子,先是扫了眼曲情,见她安好,方才走到释惶身前,“大师找我有事?”
释惶瞥他一眼,“叫你来是要告诉你,这丫头身子养得不错,可以进行下一步医治了。”
众人闻言皆是喜出望外,商永朝忙问,“既如此,何时开始,可需要准备些什么?”
释惶说,“她这病积年已久,又在内里,若要痊愈,不可操之过急。近日,我亦反复想过,最好便是先封穴散邪,化解其凶戾之气,继而推淤祛毒,顺其经络,最后方可以内力助她重续经脉,其中步步凶险,每步需间隔一月,徐徐而就。”
商永朝颔首,“好,就按您说的办。”
释惶又说,“今日我便可为她封穴,你们先出去吧。”
商永朝望向神智懵懂的曲情,有些担忧,故而道,“我留下助您吧。”
“怎么,怕我指法差,点疼了这丫头?”
商永朝一本正经,“我是怕您受累。”
释惶怎不知他的心思,笑了笑便由他了。
其余人皆被赶了出去,白弗在院中一圈圈踱步,时不时望一眼紧闭的房门。
团子劝他,“放心吧,释惶大师医术高明,据说主子当年在王府里被那对母子折磨得半死,连王爷请来的御医都说没救了,还是大师一点点救回来的。”
释惶来去无踪,现身时又常以斗笠遮面,白弗本就疑心他的来历,听团子提及,便趁机问道,“释惶虽是个和尚,却不是个有善心的主,当年他为何会出手救下世子?”
团子摇头,“这我就不知晓了,那时候我还没跟着主子呢。”
白弗又问,“那你又是哪一年跟着世子的?”
“大概五年前。”
“世子的武功是释惶大师教的,那你的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见白弗的疑问如连珠炮般一个接着一个扔了过来,团子难免心生不悦,“好啊你小子,我们主子在里边忙着救你师父,你却在这里拷问我?这一路走来,我们主仆是如何对你们师徒的,你心中难道没数吗?”
白弗自知理亏,赔笑说,“哪里是什么拷问,不过是拿你当兄弟,便也不藏私心,想到什么问什么罢了。”
房门总算打开,释惶压了压斗笠,阔步走了出来。
白弗即刻迎上前去,“大师,师父如何了?”
释惶道,“她的周身大穴皆已被封,往后月余无法动作。男女终究有别,那小子固然有心,到底还该寻个贴身侍女侍候她起居。”
白弗会意,忙点头行礼,“小白记得了,多谢大师。”
释惶交代完,足下一踏,即飘然而去。
自封穴后,曲情果真再也没了挣扎、痛苦、亦或是惊恐之状,又或者说,她如今一动也动不得,只可终日卧床,无知无觉地昏睡。
约莫十日后,她眸中血色渐渐开始褪去,再过十日,眸色已化为浅红,眼底总算有了些清醒的神色。
一日傍晚,商永朝如常给她喂药。许是喂得急了些,曲情被呛得咳了起来。
他忙搁下汤碗,取了帕子为她擦拭唇边的药汁,俯身之际,耳畔忽闻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
“商...永......朝。”
他蓦然抬头,眸光紧锁着她,声音极轻,“情儿,你...方才唤了我的名字么?”
曲情亦在望着他,眸光柔煦,眼角闪着泪光,却并未再开口,仿佛先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可即便是幻觉,商永朝亦雀跃不已。这代表着,曲情可能已认得出他了。
他想起这些天曲情反复的梦呓,将她的手牢牢握紧,拉到心口前,似诱哄又似承诺,“情儿,我在这里,不要怕,幼时的苦难早已过去了。我常恨自己醒悟太迟,寻到你时已太晚,未能在你最孤立无援时伴你左右。可我发誓,往后我会保护你,无论何种险境,都不会再让你孤身面对。”
曲情仍旧只是注视着他,神情更添柔和,苍白的面颊泛起血色。
他继续说,“你师兄没能为你尽全的心,我会用尽,终有一日,你会放下他,我会让你放下他。情儿,相信我,至少试着去相信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不......”
不,不是你想得那样。
曲情嘴唇翕动,却断续地无法说出一句整话,于是泪水落得更慌。
商永朝抬袖擦着她的泪,心口发酸,“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曲情费力喘息着,认真望向他,勉力挤出两个字,“好......好。”
转眼又是一月,释惶再度现身时,手里提着个药包,随手扔给了商永朝,“今儿需得开刀放血,怕你小子心疼,我特意配了最好的麻沸散,叫人熬了先给丫头喝下去吧。”
曲情服下药,沉沉睡了过去,任凭释惶切断她的经脉,又在她身上划了七八道口子放血,都未曾醒来。
而这一睡便是三日三夜,熟睡的人无知无觉,倒是旁人心急得很。
商永朝不分昼夜守在她身侧,倦了便和衣卧在软榻上小憩。白弗亦是一日数次前来探视,药斋里的珍品补药,从不曾断过。
曲情是生生疼醒的,经脉断了多处,从前充盈周身的内力几乎被抽干,只是稍动手指,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疼。
商永朝歪在榻上,正有些昏沉睡意,听见响动立时惊坐而起,扑到曲情床边。却见她双目圆睁,眸中血色尽褪,连日压在他心头的阴霾,终是散了些。
他低声问道,“情儿,你感觉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曲情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了几遍,眸中犹带着久病的迷惘,良久,方缓缓开口,“疼。”
“哪里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剖白 情儿,这辈
曲情只是静静看他, 没有答话。
商永朝心急不已,紧紧握住她的手,“究竟哪里疼?”
曲情眸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眼底涌起笑意, “不疼了。”
闻言, 商永朝却愈加担忧, “情儿, 你不要硬撑, 若有哪里不适,一定要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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