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俯身向前凑了凑,打量着冰面上映出的形容,随即哑然失笑。
分明遮得如此严实,怎还是如此轻易就被认了出来。
从前,这师妹便是人小鬼大,如今更添机敏,什么都瞒不过她。
白弗和团子终究未能追到人,于是一并回来请罪。
曲情心神已定,斜倚着商永朝,静静坐在床上。她淡淡对白弗道,“连我都未必是师兄的对手,你如何拦得下他?”
白弗瞪大了双眼,“来人是萧暮?可他不是死了吗?”
团子生怕这话再刺激着曲情,忙踢了他一脚。白弗亦觉失言,垂首不敢再说。
曲情问,“除他以外,可还有人闯阁?”
白弗答,“禀师父,没有了。不过除了您这里,各个院中或多或少都有打斗。目前来看,是各处潜藏的叛徒一并反了,具体伤亡情况,王思还在统计。”
曲情轻叹,“我这里现不用人,你去帮王思吧。”
白弗领命离去,商永朝亦朝团子使了个眼色,令他退出去了。
至此,屋内只余曲情二人。想她此刻必是身心俱疲,商永朝便扶她缓缓躺下。
曲情轻声说,“如今阁中形势大变,叛徒难以藏匿。我原以为,借这大火,他们会声东击西趁乱逃出去,亦或是引外边的帮手入阁拼杀一轮,故而派白弗守在入口处。怎料,他们竟会派人来我这里。”
商永朝道,“困兽之斗,本就不为赢,只是泄恨。”
“还好,你来得及时。”曲情偏头看向他,眸光柔和。
......这算什么,方才吼他时,可凶得很。
这会子,倒又夸他来得及时了?
偏商永朝照单全收,心中酸涩顿时消了大半,他垂眸为她掖着被角,“于你而言,最重要的是疏缈阁,布局自然以此为先,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却是你,即便错了,亦无甚所谓。”
曲情默了良久,眼眶渐渐泛红,哑声开口,“对不起。”
商永朝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垂未垂的泪珠,温声说,“我从未怪你。”
曲情却又重复,“对不起。”
商永朝手上一顿,只见她眸子乌沉,泪光碎在眼里,分别是有许多话藏在其中,却又偏偏叫人看不懂她的心思。
未待他想清楚,曲情说,“我累了,想睡一会,你回去罢。”
商永朝又凝望她良久,方才迈着沉沉的步子离去。
待他走后,曲情忽又启眸,唤入侍女说,“去将凌素唤来。”
次日清晨,王思将人员折损名单报了上来,曲情粗粗翻看过,只觉触目惊心,除药斋、戒律堂一片祥和外,各院死伤竟有小半。
她抬眸惊疑地看向王思,王思即刻跪下,“启禀阁主,昨日并无外人闯入阁中,各院皆是从内而反,且反叛者众。”
曲情“呵呵”笑了两声,原来这便是白芍口中的难解残局,她将名单举起,“嘶啦啦”几下,撕了个粉碎,碎屑似雪花般纷纷落地。
“死者间,有忠有奸,已无从可辨,可活人亦是!总阁尚且死伤惨重,以小及大,各地据点又会好到哪里去,可见蚁穴溃堤,早已是虫豸遍地。”
王思说,“我会一一细查余下人的底细。”
“不必了,如此查下去,太慢。”曲情面色阴沉,问向白弗,“逍遥山庄各地据点,可探查清楚了?”
白弗答,“尚需些时日。”
曲情眸底蓄着风暴,满身肃杀之气,“待探查清了,即刻倾全阁之力,不计代价,诛灭逍遥山庄。既然这些叛徒要藏,我便将他们带到主子那里去,且看他们举刀向谁!”
如此一来,虽说奏效,却必定伤亡惨重。白弗几度劝说,曲情全然不听,最终竟将他撵了出去。
白弗忧心忡忡地走在路上,正撞上拎着食盒来寻曲情的商永朝。
“你这小子,怎这般没精打采?”
白弗略一踌躇,便将他扯到一旁,扭扭捏捏说,“有件事,恐怕要求世子帮忙。”
商永朝见他这幅模样,不禁轻笑,“说说吧,你也不是头一遭了。”
“师父欲剿杀逍遥山庄。”白弗瞥着他的神色,继续说,“可如今内鬼未除,局势不稳,这般行事伤亡太大,即便是全歼了逍遥山庄,于我们又有何益处?依我看,各处主事皆已调换成可信之人,只要谨严监察,至多两三载的功夫,何愁余孽不清。届时倾覆逍遥山庄,岂不易如反掌,又何必急于一时,弄得两败俱伤呢?可我的话,师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幸而她还未下明令,唯有请世子试着劝说一二。”
白弗的话不无道理,可自从服药后,曲情心绪平和许多,不会无故冒进行事。
商永朝心头疑窦顿生,却摇头说,“此系贵阁内务,我无法置喙,”
白弗幽幽一叹,“世子若不管,此事只恐是势在必行了。”
“情儿乃是一阁之主,无论如何决断,定有缘由。”商永朝轻挑眉梢,“不过...我虽无法拦她,却会为她托底。你依着她的吩咐,放心去做就是。”
白弗似笑非笑发问,“托底?世子竟有如此本事?”
商永朝浅笑颔首。
如此,白弗略略安心了些,愁云散了许多。
商永朝仍如往日一般,陪在曲情身边,悉心照料。白弗的话,他只字未提。
转眼间,又是半旬过去。
白弗方来报,“师父,逍遥山庄据点俱已探查完毕。”
曲情当即召集各主事议事,以叛乱中的伤亡情况为引,正式下令,于大夏全境,剿灭逍遥山庄。
号令既下,曲情依逍遥山庄各据点的位置,划分了绞杀任务区域。
鸽群携着盖有阁主朱印的密信,自深坳中齐齐振翅,蔽空而去、四散八方,场面极为壮观。
然而,却有两件意外之事。
其一,是曲情借白芍反叛一事,将凌素彻底禁足于药斋内,令其静思已过。
其二,逍遥山庄有一屹立数十年的据点,正位于藏仙峰西行三百里的方锡城中,疏缈阁欲将其连根拔起,以慑四方。而领头人,却是本该内力尽失的曲情。
议事后,曲情独自回至房中,从剑架上取下长歌,用洁布轻轻擦拭着剑身。
不过静了半刻钟的功夫,商永朝已大步奔来。曲情侧耳听着他衣袍带起的猎猎风声,心头一紧,不禁有些担心他的腿伤。
商永朝语调微冷,“你骗了我。”
曲情仍旧说,“对不起。”
“所以自那日起,你便已想好了。”
“对。”
商永朝问她,“为什么?”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歼灭逍遥山庄,杀了王媤媤。”
商永朝还是问,“为什么?”
曲情没有回答,只微垂目光,看向他的腿说,“前些日子,我服了药,精力实在有限,阁中杂事又多,竟一时忘记了你的腿伤。正好今日无事,你去榻上躺下,我帮你瞧瞧罢。”
商永朝侧首一声冷哼,随即阖眸,深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压制着心头那股翻腾的火气。
良久,他嗓音低沉道,“你要灭逍遥山庄可以,却为何如此着急,甚至要自己动手,你不清楚自己身子是何状况吗?你答应了我什么?”
“对不起。”曲情低声说,“可我等不起了,我必要速战速决。”
“行事如此急迫,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不渝 你见了他,
曲情深垂着头, 指尖抚过长歌银白的剑身,“这剑,是师兄不远万里送还给我的,我虽不知他为何化名伥鬼, 屈从于逍遥山庄, 却无法放任不管。他分明受着同我一样的反噬, 身体状况甚至比我更糟, 岂可为他人傀儡, 肆意动武?我若不救他,他会死的!”
商永朝上前夺过长歌, 远远扔到地上。
剑身铮鸣、久久不绝...
他双眸泛红,字字锥心, “所以, 你虽愿为了我活下去,却更情愿为他去死吗?”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师兄受人操控,却什么都不做吗?”她拾回长歌抱在怀中,垂眸低喃, “我做不到。”
“操控?”商永朝只觉荒唐可笑至极,“萧暮剑法举世无双, 他若当真不愿, 谁能控制得了他?”
“那我更要问清楚, 明知逍遥山庄虎狼之心, 他为何不惜化身为鬼,亦要为虎作伥!”
商永朝眉心猛跳数下, 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如认命般半跪在她身前,自怀中取出一方沉甸甸的玄铁兵符, 语带哀求,“南安王府豢养了数万精兵,自商桀施死后,我已拿捏住大半人马,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动武,我便将这兵符交给你,随你调用王府兵力,如何?”
曲情陡然抬手,死死掩住他的口,目露惊惧,“商永朝,你疯了,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商永朝反握住她的手,神色柔了下来,“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哪怕是用我的一切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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