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榻边,她将琴置于里侧,又小心地朝内推了推。做完这些,方返身去寻盥洗的清水,这才发觉,商景慕犹未离去。
他疑惑地望着床上的古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我倒忘了你了。”曲意朝外喊了一声,“阮阮,将殿下的斗篷取来,殿下要回去了。”
阮阮入内,伺候商景慕披好斗篷,正欲送他离去,他却偷偷问阮阮,“曲姑娘为何要将琴抱到床上去?”
“姑娘此举意在防盗。为了不让她夜半奏曲,阮阮之前曾想尽办法将那琴偷出来,可惜从未成功过。”
商景慕重又回身,隔窗高声道,“姑娘放心,本殿保证,今后不会再有人动你的琴了,将琴搁在案上,好好睡一觉吧。”
曲意仰躺在床上,正是半梦半醒之际,也不知这话是真的,还是梦里来的,只懒懒应了句,“琴在我在,琴亡我亡。”
此话一出,屋外二人俱大笑起来。
商景慕嘱咐阮阮,“明日一早,将我的话再同她说一遍,她的话就不要学给她听了。”
阮阮边笑边说,“放心吧,殿下,阮阮知道了。”
白弗、王思掌权后,疏缈阁竟是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阁中人对于诸般调整似乎并无太多怨言,更不曾起过冲突。
可众人心知肚明,短暂的平静背后,必然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曲情一面养着身子,一面细数着烦心要务。
自松陵镇一别,一晃已过了三月,深入仲冬。
派出去搜寻曲意的人,几乎已将大夏全境同五皇子及逍遥山庄相关的据点寻遍了,却仍旧一无所获。
而同样杳无踪迹的,还有曲含章,纵然将迁溪镇翻了个遍,亦未得到半点有用的线索。更奇的是,尽管曲有余被俘、曲含章失踪,可曲家遍布天下的生意却丝毫未受影响,该怎么着依旧是怎么着。
曲情虽不懂生意上的事情,但依常理看,东家若垮了,旗下的商铺岂会安然无恙?
除非是一早有了安排,各人心中有底,自然不乱。
若果真如此,曲含章的失踪,只怕便不是意外,而是蓄意为之。
除此之外,另有诸多旧案,如天三的贬谪要查、萧暮离阁前的任务要查、王媤媤同萧斯的前事要查、松陵镇所遇那批克制性极强的杀手要查、阁中潜藏的叛徒也要抓。只不过,眼下阁中势力未稳,这些事情无法急于一时。
却有一事,自曲情回阁以来,已搁置了太久。此前她深受反噬之苦,无暇旁顾,近日心绪渐稳,细思之下亦有了诸多猜测。
是日,天光晴好,曲情独自去暗牢见了简儿一面。
暗牢漆黑,唯见廊道两侧悬着几盏简陋的烛台,昏光摇曳。
简儿盖着一张单薄的棉被,背对着牢门蜷缩在床上,不时发着抖,听见身后的声响,毫无反应。
曲情唤她,“简儿。”
简儿浑身一颤,转过身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沙哑着嗓子叫了声,“小姐。”
这声音一听,便是染了极重的风寒。
曲情问,“你还是不愿说吗?”
简儿小声答,“不止是不愿,更是不敢。”
“若果有缘由,我会酌情裁决。”
简儿低着头,良久,红着眼睛说,“小姐,可简儿编不出什么借口,所做一切,只因私心啊。”
“私心?”曲情语调平静得可怕,“可你生养皆在曲府,虽说是侍女,却因痴傻,受众人善待。你从未吃过苦,更未接触过世间奢靡丑恶,我实在不知,你的私心是如何生出的?”
“可我不愿待在曲府。”
曲情秀眉轻蹙,“我听说,暗卫搜查曲府那夜,你行为乖张,似乎很是希望对方注意到你。你知道那些暗卫是谁派来的?你希望他们带你走?”
简儿说,“大概有猜测,却不敢确定。”
曲情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说,“他们是昭和皇后的人。”
简儿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你并无意外之色,可见,你猜得不错。”曲情又说,“可我实在想不出,曲家痴傻的婢女会同一朝皇后有何机缘?”
“小姐不必费心试探,简儿什么都不会说的。”
曲情却继续道,“协助你逃脱之人交代,乔氏怀中的木匣,原本装着一张字条,可惜字条被墨渍所污,只大概知道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我大概记得,你生于贞和十二年的冬天。”
简儿怕被瞧出破绽,干脆阖眸躺下了。
“无妨,曲府虽被屠,人丁册子却还在,上面应当记有你的生辰,我只需传信回晏安便可。”曲情挑唇一笑,“我更好奇的,是这字条为何会被墨污?做下此事之人不会是你,否则你便不会急急寻人来偷,以至于留下破绽。那么,会是谁呢?是乔氏为护你而背主吗?亦或是......”
曲情止了话音。
还是这字条,本就是曲有余彻头彻尾的圈套。
否则,乔氏身藏字条之事,岂会被简儿轻易知晓。
可这些,曲情没有必要说给简儿听。
简儿抖得更厉害了,却不知是冷还是怕。
曲情冷冷说,“待我查到了新的东西,再来看你。”
远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轻,思及曲情方才之言,简儿不禁抹了把眼泪。
无论如何,十几年来,乔氏对她的爱护不假。更何况,若非乔氏,恐她一生皆要浑浑噩噩而过。
曲情离去不久,牢门便从外头开了。先是个侍卫丢了床厚棉被进来,简儿抱着被子尚在发怔,又见一名医女提着药箱走了进来,“阁主派我来给姑娘瞧瞧寒症。”
自王思掌控阁中布防后,照之往日严谨不少。巡逻时,他瞥见一只外来信鸽掠过,当即屈指弹出一枚石子将其击落。他拾起信鸽,从脚筒中寻出信件,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开销近万两的账单。
不作他想,王思拎着信鸽,快步去寻曲情,“阁主,截获一封外来信件。”
曲情伸手接过,“可查出信鸽的由来?”
王思冷笑,“如今阁中,可只有世子一位外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伥鬼 伥鬼,是你
曲情只随意扫了眼那账单, 便将其递还给了王思,“你做得很好。不过,日后他的信无需拦截,将其归还吧。”
“归还?”王思一脸不可置信, “此处离京千里, 隔着千山万水, 岂会只为送一张账单来, 阁主难道不觉有异?依属下之见, 应当立即彻查此事!”
“不必。”
“你竟这样信他?”王思沉声问。
“他费尽心机,百般筹谋, 乃得了如今的位置,可制衡一时不破, 便仍临深履薄。他是为我才离开晏安, 来了此处,京中隐秘之事借飞鸽传来,有何不妥?”曲情缓声又说,“况且, 他不会做有损于我之事。”
王思冷嗤一声,收信入袖, 未再多辩。心下却盘算着, 归还前定要誊录一份, 仔细查验。
“退下吧。”
曲情疲乏地揉按着额角, 自服用那抑制反噬之药后,便是日间亦常感困乏。纵使夜夜早歇, 这精神都养不足。
日影渐沉,王思方遣人将誊写后的账单归还给了商永朝,旁的解释、掩饰之言一概没有。
商永朝只扫了眼账单, 便扔到一旁去了。
倒是团子拿起来细看了一番,颇有些震惊道,“怎会花了这么多?”
“破财消灾只有少的,岂会多呢。”商永朝道。
团子狠狠皱着眉,“可主子您该知道,王府银库里的钱,我们动不得,若再这样下去,您的私库便要用尽了。”
商永朝长叹一声,“如此下去,确实不是长久之计。自用药以来,我瞧着情儿心绪平稳了不少,不再易燥易怒,反倒温和许多,你说呢?”
团子点头,“确实不像从前那般暴戾了。”
“原先情儿戾气太盛,有些话我不敢同她说,只恐她一时入魔,连我也劝阻不住。可如今她也好了许多,待我也照以往上心,若我将这些事细细说给她听,她未必不会理解。”
“呵。”团子冷笑一声,“主子若是不怕她一时暴起,要了那位的命,大可以去说。”
商永朝瘫坐椅中,有气无力地向后仰倒,却犹自嘴硬道,“你懂什么,我耐心劝她,她总会听进去三分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商讨着对策,院外却骤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慌乱的高呼,“藏书楼走水了,藏书楼走水了,快来人啊!”
团子望向窗外,果见西方一座高阁浓烟冲天,火光隐现其间,“主子,我们要去帮忙吗?”
走水?
自疏缈阁易势,暗处之人已隐忍多日,到头来难道只是放一把火,烧几本书?
商永朝凝思片刻,猝然起身,“不妙,只恐是声东击西,速速唤人随我去回护情儿!”
晚膳后,曲情困乏不已,正欲小憩片刻,却又闻得走水之事。当下强打精神,不敢轻忽,一面命王思率众前去救火,复令白弗带人严守各处出入口,唯恐众人皆注目于烈火,反教宵小之辈趁乱混入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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