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永朝怕他反悔, 急忙将一只脚迈进了门槛,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为何迟迟不给我开门?”
“世子武功高强, 我们这庙小, 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从前两不相熟,自然各自藏着些秘密, 就比如,我至今尚还不知曲姑娘的名字。”商永朝言辞诚恳, “可今后, 我保证绝不会做有损曲姑娘之事。”
白弗以剑指着他鞋尖,“出去!”
商永朝诱劝道,“小白,你仔细想想, 我若是走了,待曲姑娘醒后又想起她那心肝宝贝似的师兄来, 稍有不慎再入心魔, 你们谁能制得住她?”
“我们自有我们的办法, 何用旁人来管。”
商永朝气闷不已, “倒说来听听,你待如何?”
“不劳世子费心!”白弗一把将他搡出门外, 反手便是一记重摔关门。
商永朝反应极快,抬手死死扒住了门边,大门“砰”的一声闷响, 狠狠砸在他手上,顿起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嘶——”商永朝抱着手叫疼,“我这可是点穴的手,若砸坏了,该如何是好?”
“谁让你挡的!”白弗没料到他会如此,气势总算是弱了些。
“好了!”商永朝按揉着伤手,眉间略显不耐,“你不信我亦属应当,若要取信于人,我当自表诚意。不如这般,你可有用以控制人的毒药,便予我一粒,我即刻当面吞下。解药在你手中,如此,总不必再疑我用心。”
白弗再度将门打开,半信半疑地审视着他,“世子竟愿意做到如此地步?”
“我缺心眼儿,行了吧。”商永朝大步走进院中,“快将毒药拿来,昨夜赶路骑了一整宿马,眼下腿疼得厉害。待服了毒,再去瞧过你师父,便该歇下了。”
白弗不知从哪里,竟真的翻出一颗血红色的丸药来,那颜色一看就是剧毒。
商永朝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喉头一滚,咽了下去。他含笑望向白弗,“好了,如今我可以去看曲姑娘了吧。”
“等等...”白弗依旧不信他,凑上来掰开他的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检查了许久,末了才瞪大瞳孔,一脸不可思议,“你竟真的吃了?”
商永朝揉着自己被掰得酸痛的下巴,期期艾艾道,“对,我不是缺心眼么。”
白弗听他这般说着,再配上那凄凄惨惨的语调,一时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在世子这般诚心的份上,小白我大发慈悲,就让你去看看师父吧。”
白弗将他领至曲情房中,曲情仍旧在昏睡,睡得却并不安慰,像是在做噩梦,时不时抽泣几声,不知喃喃着什么梦话。
凌素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这位姑娘,麻烦让一下。”商永朝对凌素说。
凌素先是望向他身后的白弗,见白弗点了头,这才起身。
白弗问凌素,“如何了?”
凌素心中又气又疼,“她们把阁主的双腿都打断了。左腿看得出是仓促接上的,而右腿,我刚刚才为她重新接好。她身上皮肉伤虽不多,可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白弗又问,“要紧吗?”
凌素迟疑片刻,只是说,“且先养着吧。”
她的腿被打断了?
商永朝回想起她白日不要命地与虚笛拼杀的场面,又想起她纵马去寻尸体的样子,哪里看得出半分腿伤?
他心中抱怨着曲情的舍己为人,轻搭上了她的脉搏,却霎时惊呼出声,“这!怎会如此?”
白弗连忙问他,“怎么了?”
商永朝伸手径直探向她心口,凌素见他这般轻浮行径,当即要拦,却被一旁的白弗出手制止了。
白弗早便觉着曲情的状态不对劲,凌素却始终吞吞吐吐,既然商永朝懂些医术,正好也叫他瞧瞧。
过了片刻,商永朝踉跄着起身,惨白着脸望向白弗,“曲姑娘的身体状况,你们...都知晓?”
白弗被他问得有些发懵,“师父修习的功法,确实损耗很大,可...”,他转头看了眼凌素,“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罢?”
怪不得!怪不得上次同游时,年纪轻轻的曲情对衣服首饰皆不感兴趣,却唯独在那阴气沉沉的棺材铺里逛了许久。
可叹她的徒弟下属,日日与她在一处,竟无一人知晓。
商永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指节捏得泛白。他缓缓踱步至桌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众人皆是一惊,“她养着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商永朝指向白弗,“你师父出门在外,是时时、刻刻、事事都想着你,可如今她都快死了,你却又知晓吗?”
他又指向凌素,“你是个大夫,对吧?你再去给我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她这脉象是不要紧吗!”
白弗见他如此,心中顿时慌乱起来,他一早便知曲情每每运功时的形容十分奇怪,可偏偏凌素又说没有妨碍。
【“我似你这般大时,早已没有师父了。”
“小白,我若不在了,你可敢接下我的位置?可能撑得起我阁?”】
曲情此前的话在他耳畔炸响,他大步扑向床边,跪在曲情床前,试图去探曲情的脉搏,脉象迅疾且激荡,可他不懂这代表着什么。
他问商永朝,“究竟是怎么了,世子您倒是说啊。”
商永朝苦笑,“我是个半吊子大夫,却也知晓若由着她的心这样跳下去,恐难活过一年了。”
白弗回眸死死瞪着凌素,“凌姐姐!你不是前些日子才看过师父的病吗?那时你分明说未伤及根本,只要好生调养,过个十天半月就无事了啊!”
凌素眸中闪着泪光,嘴唇微微颤抖,“是,世子说得没错,是阁主自身的心法引致气血逆行,翻滚的血气又致使心跳猛烈失序,如此下去,终将危及性命。我早已知晓此事,可阁主不许我告知任何人。”
白弗急忙问,“师父可还有救?”
“原先是没有的。可前日萧暮公子给了阁主一张药方,依那药方之效,阁主确实能够活下来,可代价却是...她会与我们此前所认识的暮公子一样,武功尽失、内力全无。阁主不愿这样苟活,故而...”凌素哽咽道,“她将药方撕了。”
白弗又问,“那你可背下了药方?”
“我虽只扫了一眼,却大致记得所需药材,不过...我却不知药引子是什么?”
“凌素。”商永朝打断了她,“传闻中的‘素手医仙’,还是珍王的小妾红渠,对吧?”
凌素不解地看向他,“对。”
“我记得疏缈阁向来是不涉朝堂的,你却为何突然接近珍王?”
“我...”
凌素刚出口一个字,便被白弗打断,他对商永朝道,“这是我们阁中的私事,不便告知。”
“也罢。”商永朝又问凌素,“依我之见,曲姑娘是热邪犯心的症状,恰巧王府中有一味极珍贵的药材——冰山雪莲,不知是否对症?”
凌素目露喜色,她用力点头,“虽不治本,但冰火相消,定然有效。”
商永朝吩咐,“团子,你回一趟王府,将那株雪莲取来。”
团子面露难色,“可那是王爷的宝贝,他未必舍得。”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商永朝邪笑道,“到时你就跟他说,是我要死了。他若不给,上手抢就是。”
“唉——,是。”团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白弗行至商永朝身前,“多谢世子。”
商永朝说,“我那王府里,旁的没有,可老头年龄大了,怕死,这些珍稀的药材搜罗了不少,若需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我叫团子去取。”
白弗眼眶发红,感激地朝他点头。
商永朝拍了拍他的肩头,“多大的人了,爱吃糖糕就算了,怎么还哭鼻子呢?方才拦我的气势哪里去了?”
“什么糖糕?”白弗抹了把眼泪。
商永朝以为他是害臊,便不再往下提了,“如今暂且想法子吊着曲姑娘的命,至于她的症结,我还需再想想办法。”
“唯有一点。”商永朝严肃道,“万不可再刺激她,更不要让她动武了。”
“好。”白弗颔首。
商永朝抬步欲走,可刚迈出几步,却又折返回来。他走到曲情床前,俯身在她睡穴上轻轻一点。曲情梦中的抽泣及呓语渐渐止息了。
“安心睡罢。”商永朝轻声说。
白弗走近对他道,“走吧,你的房间已备好了。”
白弗引着他向客房走去,商永朝问,“方才我听凌素提及萧暮,是暮公子的身份已确定了吗?”
“嗯,他能使得出萧老阁主的九曲风刃剑,况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曲姑娘哭得那般痛彻心扉,她倾尽力气才寻到的人,不过认回短短数日,便又是天人永隔。”
长夜流尽,曲情沉酣无梦,难得一夜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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