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萧暮并未回头,他话音微顿,又带上了称呼,“师妹。”
枫林似火,却静得诡异。层层叠叠的红叶之下,传来密密麻麻的细微窸窣,仿佛有无数毒物正悄然蠕行。
虚笛一身墨绿长袍,两鬓微霜,青紫的血管爬了满脸,伴随着呼吸一下下搏动。他手握一把竹笛,领着一队人手立于不远处,笑望着萧暮,开口寒暄,“多年未见,萧公子可曾怀念我老虚啊?”
萧暮神色淡淡,“虚兄风采,倒半分不逊于当年。”
车内,曲情微蹙起眉。
原来,萧暮与虚笛竟早已结识了吗?
可二人一正一邪各有立场,又是如何结识的?
“哈哈哈——”,虚笛怪异的笑声响起,“我今日的来意,想必萧公子已知晓了,话不多说”,虚笛摇了摇手中竹笛,“都交给我的笛音罢。”
笛声再度响起,却又一转方才的低沉悲伤之感,而是怪诞中透着些恶趣味的滑稽,不像是要搏命,反倒像是一种戏耍。
曲情凑到车边,掀开车帘,观察着外面的战局。
毒物应声而动,源源不断朝萧暮涌了过来,他没有武器,只能以内力化成掌风一波波击退毒物。
可这样下去,他的内力总有耗尽之时,而对方的毒物却是无穷无尽的。
曲情疑惑,为何不避过毒物,直接击向虚笛,只要笛声一停,这些毒物自然也就散了。
旋即她又自答起来,或许他是担心上前猛攻,会将车中的自己置于险境。依如今形势,防守确实更为稳妥,只要能拖到援兵前来就好。
萧暮虽身上有伤,然内力实在浑厚,无论多少毒物,在他手下都讨不到半份好处。虚笛瞧见不断死在他掌下的“宝贝”们,心疼得满脸的青紫血管都剧烈鼓动起来。
他停下笛音,撇了撇嘴角,显然是十分不满。
曲情轻笑,“技不如人,竟还这般傲慢。”
她的声音虽小,却依旧传到了虚笛耳中。
虚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喝令道,“放箭!”
萧暮担忧地回望向她,却见她下巴轻扬,明眸粲然一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曲情觉着虚笛这人既古怪又好笑,她即便没了武器,也没了内力,可这羽箭还是伤不到她的。她迅速扯下车帘狂甩起来,帘布如盾展开,漫天箭矢竟半根都碰不到她。
虚笛气得跳脚,他再次下令,“来人啊,给我上!”
这下箭雨停了,却有无数杀手向着马车直冲而来。与此同时,笛声再起,且更为凌厉。
这个...如今伤残的曲情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萧暮即刻回至车辕之上,一边以掌力击退毒物,一边又要应付那些杀手,渐渐地,便有些体力不支。
“夺剑啊!”曲情大喊一声。
原先没有武器还好说,可现在,那些杀手人人手里握着剑,连她都已经从杀手手中抢了一把,萧暮却依旧赤手空拳。
又一阵箭雨破空袭来,萧暮闪身避过,右侧肩头却仍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曲情盯着那道暗红的血痕,心中隐隐升起不安,她扬手将手中剑高高抛出,“师兄接着!”
萧暮接过长剑,手腕微转,剑光霎时如流水行云,挥洒开来。剑气缭绕周身,凝作一道无形却又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扑向马车的毒物尽数斩落。他衣袂翩跹,足不沾尘,宛若一片薄云飘忽于枫林血色之间。
曲情静静望着,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离别的错觉。仿佛眼前之人下一刻就会化入流转的剑光之中,凌风而起,就此飘然远去。
她垂下眼眸,愈发心慌。
已拖了这么久,为何还不见白弗带人来,若再这样打下去,对萧暮极为不利。
骤然间,萧暮那轻盈如风、瞬息万变的剑招戛然而止。他缓缓落于地面,还未站稳,便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握剑的右手更是肿胀发紫,乌黑的血线沿着手臂狰狞上爬。
果然,虚笛的箭怎会无毒?
曲情再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势,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奔至萧暮身边,眼中噙着泪光,焦急地察看他的伤处。
“嘿嘿嘿。”虚笛诡异的笑声响起,“没用了,我用的可是万毒之首‘仙骨枯’若非他内力浑厚,此刻早死透了。”
“解药!”曲情朝他大吼。
“没有解药。”虚笛笑意更加猖狂。
“那我便杀了你!”
曲情眸色迅速转红,她夺过萧暮手中的剑,愤然指向虚笛。风息凝在她身侧,竟瞬间结成点点霜华,簌簌飘坠。
“情儿。”萧暮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如大厦倾倒,跌入了曲情怀中。
毒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素白长袍霎时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殷红,没入一地丹枫之中。一时竟分不清衣袍在何处,火枫又烧到了何处。
他握住曲情使剑的手,徐徐道,“没用了,毒已入肺腑,药石罔效。”
曲情浑身发颤,眼眸红似染血,脸庞却白得可怖。她扔下剑,俯身紧紧抱住萧暮,眼泪如海水倒灌般倾泻而下,“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师兄,我才刚刚找回你,你不会死的。”
“你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当年柔弱、无力自保的女孩,就算没有师父、没有我,你也可以...”
“不可以!”曲情尖叫着打断了他,“不可以,我已失去过你一次了,你还要丢下我吗?你为何如此狠心?”
“对不起。”
又是这句无力又可笑的话,曲情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十二年间,你的不管不顾,我不怪你。十二年后,你的吞吞吐吐、自欺欺人,我也不怪你。我只是希望我的师兄能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可如今,连这你也要剥夺吗?”
萧暮气息渐渐微弱,“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听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活着!”
曲情将萧暮抱得更紧,试图以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渐渐凉下去的身体,她声音软了下来,“师兄,我只要你活着。”
又是一大口血呛出,萧暮再也发不出声音,眸光一点点涣散、淡去,现出灰败的死相。
“不要。”曲情神色更加慌张,她猛然催动那要命的心法,不断将自身内力灌入萧暮体内,试图延缓他的死亡。
可虚笛却等得累了,他怅然地摇了摇头,再度奏起笛音,似乎是为曲情的真情实感而感动,他又吹回了最初那凄美悲伤的笛曲。
红枫之下,无数毒物抖擞着探出头来,朝着曲情一步步爬去。拜心法所赐,那些毒物只略微靠近她,便被内力碾碎,震飞数丈之外。
曲情不计代价地将心法运转至极致,满地丹枫凭空而起,盘旋在她身侧,隔绝了一切干扰。
她眼见着那已攀上萧暮脖颈的毒素渐渐褪了下去,心头刚掠过一丝希冀,下一瞬,毒素却以更凶猛的势头再度爬了上来。
毒素已彻底侵入心脉,任是再强的内力也逼不出来了。
曲情触向他的脉搏,那里却唯余一片空寂,她惊慌地抽回了手,泪水失控地流淌着,“不会的,不可能的...”
她重又将人紧紧抱回了怀中,无比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僵冷,“不要,不要。师兄你睁眼看看情儿,求你睁眼看看情儿啊!”
“师兄——!”
枫林凋翠,寒雁声悲,仿若是在配合她悲痛凄绝的哭喊,“师兄——”。
曲情透支的内力已近极致,忽而呕出一大口心头血来,却仍不管不顾地恸哭着。
缠绕在她周身的火枫静止了一瞬,又陡然片片直立起来,乘着秋风疾速射向在场的所有人,虚笛即刻闪身躲避,可身上、脸上,仍被划出数道血痕,至于他那些毒物,更是被分尸无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来迟 是我来迟了
“何必呢。”虚笛嘲讽道, “你那招式用过一次,先得将自己伤个半死。若能杀了我也罢,你却用来救一个必死之人,岂不太可笑了。”
曲情浑身是血, 满目悲怆, 对他的话好似无知无觉, 只将怀中冰冷的躯体搂得更紧。
“不理我?”虚笛有些气恼, 高声道, “继续放箭!”
曲情抬起猩红的眼眸,形容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一般。她将萧暮的尸首轻轻放落于地, 拾起手边的剑,拖着一条伤腿, 勉力站了起来。
“受死吧!”话音里透着蚀骨的寒意。
无数箭矢射向她, 她舞起同萧暮一模一样的剑招来挡,只是萧暮剑招飘逸却暗藏杀机,而她则招招凶狠、杀气熏天。
她旋身疾速朝着虚笛而去,虚笛一根竹笛几乎要吹断, 魔音一波波击向曲情,震得她七窍流血, 她却依旧不躲不避, 杀至他身前。
虚笛根本不善近战, 只勉强以竹笛来挡, 不过两三招,便被曲情以剑贯穿了胸口。
曲情狠狠旋着剑身, 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解药。”她执着地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