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弗说完一把将他推至板车前,自己阔步走了。
暮清寒低沉涩哑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她...今日没事吧。”
白弗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暮清寒在那些尸首前,默立许久。
北风如同亡者的哀嚎,在他耳畔片刻不停,寒意自四肢百骸漫入骨髓,可比起身为萧暮该有的后悔、自责、痛心疾首,他眸中更多的却是震惊与茫然。
曲情很快收拾好了一切,临行前,她在暮清寒门前徘徊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
门虚掩着,她不过抬手轻叩,便自动大敞开了。
“我来是要向公子辞行。”
暮清寒并未接话,而是说,“伸出手来,让我看看你的脉象。”
“不必了,我阁中亦有医者。”
“她不行。”
曲情无奈一笑,“公子心知肚明,我只有两年可活了,谁看又有什么分别?”
“有。”
暮清寒站起身,缓缓朝她走近,目光赤诚,声音笃定,“我能救你,我能让你再活十年、二十年。”
曲情怔住了,满是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暮清寒停在她身前半步之处,向她伸出了手。
像是被他的话所蛊惑,曲情终是将手递给了他。
暮清寒甫一搭脉,神色变了又变,“今日又听信了什么胡话?”
“情义,原为侠者风骨。我却扔下了并未死透的兄弟们,自己跑了,枉为一阁之主。”
暮清寒眉心轻蹙,“你的病不可动气,宵小之言,勿要放在心上。”
暮清寒收回手,引她坐在床边,又取出银针,刺入她几处穴位。
过了片刻,曲情体内翻涌的血气果然平静许多,“多谢。”
“我在这此处已住了七年,也腻烦了,容我一日略作打点,明日我随你走。”
曲情勾起一侧唇角,似乎在自嘲,又似乎在嘲笑对方,“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暮清寒低头收拾着针包,“但若换个想法,也不奇怪。”
曲情抱胸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致地等着他胡诌。
“我是个大夫,而你是个生了重病的病人,我治病,你付我诊金,合理吗?”
她抬起手,清脆而突兀地鼓了几下掌,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公子胡拉乱扯的本领着实高强,只是不知,劳公子出山入世,需得多少诊金?”
“曲家富可敌国,我收三千两纹银,可拿得出?”
“好。”曲情应下。
曲情本欲当夜便投宿客栈,但暮清寒既要她多等一日,她就真的如约等了一日。
次日清晨,因曲情要前往客栈,曲意便没再过来。
一夜间,暮清寒已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个别珍稀药草装了起来,其余仍晾在外边。他只带了几件常穿的衣物,其余被褥衣裳皆叠放整齐,尽数塞进了柜子。
灶火一熄,此处竟好似从未有人住过般冷清,他将藤椅推进院内,锁上了院门。
暮清寒翻身上马,对曲情说,“走吧。”
曲情问他,“你果真舍得这避世之处?”
他无奈道,“红尘中有挂碍,如何安心呆在这里。”
曲情莞尔一笑,一扬马鞭,“驾!”
一行人向着山下疾驰而去,疏淡的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小院,愈发显得落寞不已,秋风将晒匾上的药草吹落于地,却无人清扫打理。藤椅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亦无人歪在上边仰望明月了。
商景辞早早便去寻韩忠了,曲意则在客栈门前候着曲情,见她来了,自是开心不已,忙引她上楼入住早已收拾妥当的房间,又吩咐小二布上一桌精致菜肴,两个人在房中有说有笑地边吃边聊。
席间,曲情问她,“太子可同意了放你离去?”
曲意小声答,“嗯。”
“那就好。”
曲意低头小口吃着饭,心虚得都快将头埋在饭碗里了。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找到机会,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试着找机会同商景辞说起这件事。
自那日她未收下那枚血玉起,商景辞一直在同她闹着别扭,几日间,二人话都很少,更别提聊这事了。
不过今夜就是最后一夜,曲意心知拖不过去了,亦已想好该如何同他说,故而自己开解着自己,权当是已经说过了,何必要姐姐再为她操心。
夜幕终是降临,商景辞风尘仆仆地从外边赶了回来,万事俱已安排妥当,心中实是爽快得很。
曲意凭栏而立,一直在客栈二楼等着他,此刻见他回来,赶忙大步跑下了楼梯,朝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喂,小心眼的家伙,这都好几天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商景辞唇角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不知姑娘有何事啊?”
“我...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能自然是能的,不过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做些你、喜、欢、的事情。”
曲意小声嘀咕,“酸死了。”
虽然声音极小,可两人挨得近,商景辞还是听见了,被戳破心事,他耳根瞬间泛红,脸色却冷了下来,“有什么话,快说罢。”
“来陪我喝酒。”
商景辞古怪地看向她,“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酒壮怂人胆。若不多喝上几杯,有些话,曲意还真是难以说出口。
可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她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此行殿下不仅解了困局,还得了名良臣,难道不值得庆祝一番吗?”
“明日清早还要赶路,待回府后,你想喝多少我都陪你。”
“不行。”曲意立即反驳。
商景辞越发觉得奇怪,“上次你让我喝酒时,那酒里被下了痒痒粉,如今故伎重演,你该不会又要给我下毒吧?”
曲意倏地睁圆眼眸,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肩头,“你想什么呢?”
“想着此番该怎么把你下的毒还给你啊。”商景辞憋不住笑了出来。
曲意抿唇问他,“那你是答应了?”
“这有何难,你若想喝我陪你就是。况且,当日你初入太子府时,我便已说过,来日定要寻个机会陪你大醉一场。”商景辞高声喊道,“来人啊,叫小二将他们这最好的酒都拿出来,今夜本殿与姑娘一醉方休!”
曲意小声嘀咕,“你的记性倒是好。”
商景辞轻抚着她的发丝,“你且先去后面的庭院,在外奔波了一日,容我先行沐浴更衣,稍后便来寻你。”
曲意问,“干嘛去后面?”
商景辞眼尾微弯,眸中漾开笑意,“带你去屋顶看月亮。”
客栈庭院中栽着一棵银杏树,月华如水,浸得满树黄叶泛起清冷的微光。树下石桌旁,曲意以手支颐,独坐等候。夜风过处,落叶簌簌飘坠,偶尔拂过她的肩头,又无声滑落,最终铺成一地薄凉秋光。
满庭幽寂,唯见廊灯在她眸底明明灭灭。
她只着一袭单薄衣裙,又一阵夜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早已冻得冰凉,“怎么这般磨蹭。”
她将微颤的指尖拢到唇边,轻轻呵着热气,又交叠双手不断揉搓,试图留住些许暖意。
月影偏斜,庭院中一片寂静,只余落叶窣窣,却始终不见商景辞的身影。她终是站起身,裙摆拂过满地零落的残叶,转身回房添衣。
曲情来了半日,几乎一直待在曲意房中陪她聊天。直至夜深,周遭沉寂下来,心中却到底惦念着为她重归尘世的暮清寒,故而打听了他的住处,趁着月色穿过庭院,独自寻了过去。
怎料,一脚刚踏进庭院,便被人抓住手臂带到了屋顶上。
她即刻反手朝身后之人攻去,却在掌风将至时,认清了来人,急忙撤去内力,“太子?”
商景辞勉强接住了她的攻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如果看见口口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来改,有些词真的好神奇,防不胜防。
第90章 玉碎 你我无缘,
他盯着面前同曲意一般无二的脸, 努力辨认着。几息后,他试探着唤道,“你是曲情?”
曲情神情淡淡,对他的话好似并不意外, “殿下是找错人了吧。”
“哈哈哈——”, 商景辞大笑几声, “花开并蒂, 各绽风华。我虽早已猜到阁主的身份, 可亲眼所见,却还是不得不感叹天地造物之神奇。”
“却不知殿下是如何猜到的?”
“阁主刺杀珍王那日, 我就藏在不远处的树影后,不仅瞧见了你的模样, 更听到你亲口说自己是疏缈阁阁主曲情, 而曲家的女儿名唤曲意,此为其一。阁主武功高强,多谋善断,而意儿心思单纯, 半点武功也不懂,连自保都困难, 此为其二。故而我很早便知, 曲意绝不可能是疏缈阁阁主。虽说你二人容貌相同, 却也未必不是易容之术所致。但意儿中毒之时你再度现身, 尽管始终以幕篱、面纱等物遮掩容貌,可你与意儿的身形气度实在太过相似, 兼之凌素对你毕恭毕敬的态度,要知道,她可是连皇子都敢杀。”说着, 他提起手边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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