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曲意轻轻颔首。
“噗嗤——”
白弗实在是没忍住,往日见到他就张牙舞爪的曲意, 竟也有这般低眉顺眼的时候, 他实在是开了眼界了!
嗤笑过后,才发觉饭桌对面的曲意目光灼烈,恨得像要吃人,他吓得跳了起来, “殿下,您可快些将她带回去看好吧, 我们这小院庙小, 可容不下这宝贝般的姑娘。”
“吱吱——”
白弗好像听见了磨牙的声音, 他赶忙也翻身上树藏了起来。好在曲意不会武, 否则被她逮到,只怕是小命休矣。
商景辞低笑一声, 转了话题,“那位姑娘呢?正好我也有些要事与她相谈。”
原来不单单是来寻她的。
曲意悄然将手抽了出来,垂眸道, “应是在房中,殿下且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先去知会她一声。”
“好。”商景辞对她展颜一笑。
曲意并未瞧他,只是缓缓起身,朝房内走去。
过了片刻,曲意唤商景辞入内,自己却退了出来,临走时还捎带上了门。
她仍旧回至院中,躺倒在那藤椅上,呆呆地望着天。
屋内,曲情率先发问,“快十日了,不知殿下究竟何处有所阻碍,以致迟迟未能动手?”
“姑娘这般聪明,想必是猜得到的。”
果然,曲情毫不迟疑地接道,“殿下见过韩忠了,他怎么说?”
商景辞朗笑几声,显然是对曲情的反应十分满意,“他说当年的作物是枯死,他亲自去田间瞧过,半成未成的粮食还在烂了的稻壳里,不可能是被人转移到了山上。”
不必想也知道,定是韩忠从中作梗。
于百姓而言,找回了粮食还给他们,让他们有饭可吃,谁还会傻到往外推说,我家的粮食早烂在地里了呢?
此人既然难以拉拢,或许是已有了立场。
曲情问,“他是谁的人?”
“查不出来,他从未与五弟有过任何交集。只不过,他是韩臧的儿子,或许会听韩臧的话,而韩臧是我外公,也就是当今左相杜易季的门生。可外公惯会明哲保身,向来只做圣上的人,帮理不帮亲,所以本殿是指望不上他的。”
曲情拿过身侧卷轴,扬手扔给他,“看看这个。”
商景辞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眉间忧愁尽然散去,“果然是好东西。”
曲情道,“韩臧固然是个老狐狸,可他那嫡子韩培却是个败家的好手,疏缈阁幸不辱命,现将他贪赃枉法的罪证呈上。”
韩培不过是个纨绔,他之所以能肆意妄行,靠的还是他爹的势力。而无论韩臧是否无辜,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借着他的势为非作歹,他便只能连坐,绝无可能独善其身,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的嫡子,说他从未参与其中,谁会相信呢?
“韩忠虽说是韩臧养在外边的,这罪赖不到他,可毕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若是韩家没了,他的仕途也就没了一半,他是个极看重名声的人,绝不希望日后他的名字会与‘罪臣私生子’这几个字联系到一起。殿下去镇上随便抓个人来问,都定然听闻过韩小公子的美名。他如今这般树大招风,难道会不怕来日树倒猢狲散,落得个人走茶凉、积毁销骨的结局吗?至于左相,大概他不会助你,可即便他再无情,亦绝不会阻你、害你。”
“况且”,曲情玩味一笑,“良禽择木而栖,韩忠废了这般大的心力,为自己聚民心、造声势,难道仅仅是为了留在这松陵镇,当一个小小的镇长吗?殿下不妨再想想,大理寺卿胡理会心甘情愿地将女儿许给一个小镇长做妾吗?依我看,不过是待价而沽,而如今之所以不愿追随殿下,大抵是觉着殿下的价码开得还不够高罢了。”
商景辞冷哼一声,“本殿已许了他爹礼部侍郎的位置给他,怎料他还不知足,难不成,他的志向竟是要封王拜相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曲情轻瞥他一眼,“如今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已做了,余下的,就得看殿下的本事了。不过,我希望殿下不要让我等太久。”
“自然,本殿也不愿在此地耽搁太多时日。”
商景辞拱手施礼,由心敬佩道,“姑娘有勇有谋,实为女中诸葛,今日一番话,令本殿收益颇深,定竭尽全力,不负姑娘所望。”
曲情淡笑说,“我亦不过是在商言商,殿下先得了好处,我才有好处可得。”
“姑娘放心,有了这卷轴,不出十日,本殿定带兵攻下那仓廪。”
“如此甚好。”
既已议定,商景辞不欲再留,行至门边却忽又想起方才策马而来时,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于是顿住了脚步。
他回身看向曲情覆面的白纱,坦诚道,“姑娘的身份,本殿心中早已有数,无论姑娘如何作想,本殿却还是要先向你剖白一番。请姑娘相信,曲意努力坚守的秘密,本殿亦会为之遮掩,免其忧惧,故而下次见面时,这白纱实在已无必要。”
曲情却缄默不言,看向他的眸光,亦带着几分漠然。
许是山风轻柔,朝阳和煦,曲意歪在那藤椅上,足尖点地,摇着摇着便有些发困,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坠,却突然有人自后压住了椅背,藤椅猛地一顿,瞬间惊散了她的困意。
她茫然睁眼,朦胧的视野里,是商景辞俯探下来的脸庞,如此逼近,温热的呼吸拂面而来,身影几乎吞噬了她头顶所有的日光。
曲意怔了片刻,旋即直起身来,红着脸嗔道,“你吓我作甚?”
商景辞摇了摇手中的卷轴,笑看她说,“事情有了进展,我要下山去了。”
曲意扫了那卷轴一眼,冷冷问,“看来,你们谈得不错。”
商景辞毫不吝啬地夸赞,“此女果真神机妙算,经她一番指点,困扰我多日的难题竟迎刃而解。余下之事,不过是水到渠成,虽耗些功夫,却不难办了。”
“哦。”曲意懒懒应了声。
商景辞绕到她面前,柔声说,“这几日,你是走得比我早,回得比我晚,早膳也不陪我用了,一日统共见不了你几面。既然昨日在此处没能睡好,今儿便早些回客栈,陪我用晚膳罢,我叫人去镇上多买些好吃的给你备着。”
“不要,我在这吃得挺好的。”
商景辞再次诱惑道,“果真不回去?我叫他们将这镇上的招牌菜都买一份给你。”
曲意想也未想便再度拒绝,“不回去。”
见她这般坚定,商景辞也没了法子,低叹道,“那我叫人买完送到这里来吧,不过我恐怕无暇过来了,我在客栈等你回去。”
“嗯。”
商景辞有些不舍地揉了揉曲意的头,“也无妨,左右熬过这几日,待事情办妥,回到府中,你我就又能朝夕相伴了。”
曲意垂头盯着脚尖,没答话。
待商景辞一行人离去,她又安安静静地躺在藤椅上望天了。
白弗虽早早躲去了树上,却始终八卦地留意着下面的动静,见状憋不住笑道,“怪不得,我就说这坏丫头一天天在惆怅些什么呢,原来是块望夫石。”
到了傍晚,商景辞果然守诺,派人送来几十道精美的膳食,曲意挑了几道曲情爱吃的菜摆上桌,其余的则让白弗带走,分给那些守在暗处的兄弟了。
晚膳用过一半,暮清寒却始终没有现身,曲情只得吩咐凌素,每样菜各夹一些,送到他屋里去。
曲意目光无神,只顾低头扒拉着饭。
曲情见她这般魂不守舍,眉间也填了几许愁绪,不是她不愿成全曲意,实是帝王心难测、宫苑深似海。遑论,还有个与曲家素来不睦的昭和皇后,她真的不敢让曲意用一生去赌。
曲情幽幽一叹,“用完膳,我让凌素早些陪你回去吧。”
曲意刚扒拉进一口白饭,闻声动作一滞。她抬起头,腮帮子还撑得鼓鼓的,眸光有些不解地看向曲情,“我不回去。”声音听起来呜呜嚷嚷的。
曲情撂下筷子,凝视着她的眼眸,“你不想回去吗?要知道,如今我还愿放你回去,日后就算你想回去,我也不会再让你见他了。”
“不想。”
曲意又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嘴边,却被曲情盯得实在咽不下去,故而也撂下了筷子。
“有一日他问我,喜欢血玉还是白玉,我答了碎玉,那是我的真心话。我发觉他对我越好,我便越难以坦荡地同他相处,就如刚到松陵镇那日,客栈门前跪了一地的人,他很高傲地从所有人身前走了过去,可我却只想赶快逃离他们的视线,竟连路都走不好了。”
曲意自嘲一笑,偏头看向曲情,“姐姐,他的人生我融入不了,我的人生若真剖开了给他看,想必他也瞧不上。就如你所说,就算不是沈言蹊,皇后也断落不到我这无才无德无家世又声名狼藉之人的身上,即便他能容我,捧我当了皇后,天下人也容不了我,就算万幸,天下人也能容我,我自己也容不下自己。我本非璞玉,无论如何细琢,除了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之外,没有一点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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