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说,仅是这男子的相貌,便让商景辞心中警铃大作,他先是脚步微动,再是抬步再动,最后放轻脚步快步到了正房门前。
堂堂太子竟然就这般蜷在门后,听起了墙角。
果不其然,曲意娇痴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呀,这是哪里来的仙人啊!”
却说暮清寒这厮,虽早已知晓太子一行人的到来,却是一直将自己关在屋中,不准备掺和进去,可眼见着三更已过,这些人还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他总算熬不住了。
他推门进了屋,直直向着曲情走去,见到抱着她胳膊,与她容貌一致的曲意亦是毫无反应,只是不由分说地拉开了曲意,又将曲情靠着的垫子撤了下去,语调无波无澜却又带着命令的口吻,“不早了,你还要养伤,熬不得夜,让你的朋友明日再来吧。”
曲意盯着暮清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神思早已游离到不知哪里去了,“姐姐,他是谁啊?”
“一根木头。”
曲情语含不满,却并未反驳,仍顺着他的意躺了下来。
曲意啧了一声,显然是不服曲情的话,“书里写,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我犹不信,今日见了这位公子才知,何谓稀世白玉。”
暮清寒仍充耳不闻,安置好曲情,竟开始赶客了,“诸位明日再来罢。”
曲意目光在二人间游走过一回,笑眯眯对他道,“今日天色着实已晚,意儿便不打扰公子和姐姐休息了,明日我再来看姐姐。”
话落,她又冲着暮清寒身后的曲情眨了眨眼睛,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临走时,还将凌素、白弗等人一并拎了出来,只留下二人独处。
暮清寒为曲情掖好被角,思索片刻,又坐在床边,为她探着脉。
“你的底细,我已派人在查了。”曲情幽幽开口。
“嗯。”
“若你身份有异,我会杀了你。”
“嗯。”
“就算你多次相救,我亦不会手软。”
“嗯。”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次数多了,曲情也真的就当他是块木头,无论他答与不答,她都无所谓。
只是经曲意一说,她发觉自己竟从未认真瞧过暮清寒的模样,故而侧过身,细细端详起暮清寒的容貌来。
眉眼如苍山泱水,肌骨似长云流雪,身姿若青松玉竹。曲意赞他似仙,倒并非溢美之言。
曲情又问,“你有苦衷吗?”
说完却连她自己都为脱口出口的话诧异不已。
暮清寒亦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看向她的眸光滞了片刻,默了默说,“世人皆有苦衷,你我怎会例外。”
曲情坦然一笑,又翻回身去,怔怔盯着屋顶,“我不是个心软的人,但若有朝一日我要杀你时,你愿意给我讲讲你的苦衷,或许我会认真考虑过再动手。”
这话又被暮清寒略过,他松开曲情手腕,将其放入被中,又仔细为她盖好被子,“思虑过甚对你没有好处,早些休息吧。”
他俯身吹灭了床头的油灯,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曲清手边,她伸手欲探,可影子动得很快,转瞬便已消失。
而她手中满攥的,只有清亮又寒冷的月光。
“啪”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
曲意发觉,从那小院子出来后,商景辞就很不对劲。
同他说话也不爱理,两个人同乘一匹马来时,是她坐前边,商景辞揽着她,安全得很。回去时,却变成了她在后边,死死抱着商景辞,生怕马把她甩下去。
作者有话说:
姐妹成功会晤,世子也在路上啦,小小的院子,即将迎来大大的热闹~
第75章 破绽 他一定是知
到了客栈门前, 商景辞利落地翻身下马,朝内走去,好似全然忘却马上还有个被颠了一路的曲意。
曲意气他的态度,挣扎着就要跳下马背, 身子一歪险些跌落, 好在凌素及时上前, 接住了她。
曲意甫一落地, 便推开凌素, 阔步追了上去,“商景辞, 你等等我!”
商景辞置若罔闻,仍旧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曲意一路急追, 跑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才在他关房门前将人堵住,她郁闷地瞪着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商景辞偏过头去, 赌气道,“我累了。”
“这算什么理由!”
这一路上, 曲意也憋了一肚子气, 她用力撞开房门, 绕过商景辞进屋坐了下来, 又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
商景辞瞥了她一眼,很是不耐烦地坐到她对面, “时辰不早了,明日我还要去见镇长,你别在这闹我。”
曲意气急反笑, 重重落下杯子,“方才你驾马反手挥鞭时,可曾记得你身后还有个大活人在,若不是我躲得快,你那鞭子恐怕抽的就不是马屁股了!还有,这一路上我同你说话,你又为何装作听不见?”
商景辞心里又酸又气,“我凭何要事事关照你?身为疏缈阁的阁主,难道连马都不会骑?”
“你!”
她猛地拍案而起,一双杏眸瞪得滚圆,正欲继续争辩,话音却蓦然一顿,整个人滞在原地。
【身为疏缈阁的阁主,难道连马都不会骑?】
是啊,她怎么演着演着,连自己都忘了还在扮演着旁人呢?
这破绽...太大了。
曲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指尖下意识地蜷紧,眼底控制不住地漫上了被看穿伪装的惊惶与无措。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知道了!
正因知晓她并非真正的疏缈阁阁主,所以才会这般对她。
从她中毒开始,到他与姐姐暗中以荼白设局,那时她就已察觉,这二人虽将她搁在中间,却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
她复又想起方才在小院中,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已将所有人排除在外。
还有,此番求援的信件是姐姐直接发给了太子的,竟已是明面上将她这个“假阁主”排除在外了。
商景辞说完那话便已后悔了,又见她愣在那里,神情纠结痛苦,原先强装的冷漠早已消融,可又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挽救。
曲意想透了这一层,方才的气势尽数散了,且又无法自控地想了下去。
她怎么就忘了,怎么能忘了,打从一开始太子接下那枚绣球,所求的就并非是她。
自相遇以来,一年间的朝夕相伴,竟全都是基于谎言而垒就的,姐姐武功高强,智谋无双,又是一阁之主,有势可借。
而她是谁?她有什么?一张同曲情别无二致的脸吗?
她又想起余巧死前所言,那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话来。
【女子不该囿于一方居室,无论文才武艺,若有所成,亦是豪杰,而你不喜无用之人。】
余巧早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她却始终痴痴惘惘。
曲意好似卸去了浑身力气,她勾唇自嘲一笑,识趣地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僵硬而又决绝地转过了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见她如此,商景辞亦是慌乱起来,他连忙起身上前抓住了曲意的手臂,可心中酸意未减,无数的歉意之言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你就那么喜欢玉吗?”
曲意已困在心魔之中,他的话只听进了一半,回眸怔怔地望向他,可那眸中实则却又并没有他,仅余一片空茫。
大抵是自觉自己这话说得过于含糊,他又试探着问,“我的意思是,血玉和白玉,你更看重哪一个?”
“碎玉。”
曲意眼角染上绯红,低喃道,“我本素常,何必尚之以琼华,世人浅薄,但见美玉无瑕,反要怨我不济,真真是枉费心机。”
她深看商景辞一眼,轻轻将他甩开,大步走远了。
此后数日,曲意晨起梳洗后,连早饭也不吃,便拉着凌素去往曲情那里,一呆就是整日,直至夜阑人静,方踏着浓重的夜色回至客栈。
白日里,她有时到曲情屋里说说话,有时与院中侍弄药草的暮清寒唠叨几句,可或许是暮清寒话太少了,渐渐地,她也就不再去打扰他,反倒是凌素能同他聊上几句医理。
大多数时候,曲意只是一个人歪在院中的藤椅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天。
曲情以为她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感伤,也就随她去了。
“师父,是王言的回信。”
一封由火漆封缄的密信,端端正正地卧在白弗手中。
曲情并未急于接过,她透过窗子展眼望去,见院中只有曲意一人歪倒在藤椅上,似乎是睡着了,“暮清寒去了哪里?”
白弗答,“向着后山的方向去了,至于所行为何,探子还未回报。”
曲情怪道,“他今日没去采草药?”
“没有,昨日他去了山下的集市,买了许多祭拜之物。”
曲情取过床头的外披,递给白弗,“你去给意儿披上,山里风大,免得受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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