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做什么?”曲意问。
商景辞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是以五色线为栏,翠竹为杆围出的一片场地。场边有个极高极显眼的木架,架上挂着的想必便是彩头,远远望去,可谓是浮翠流丹,玉动珠摇。场中则布置着针线木凳,琉璃水瓮,场边一侧立着数位的年轻美貌的女子,各个手中捧着精致的木盒。
“这是斗巧会,怎么,你想去试试么?”
“斗巧会?”曲意闻言,又探头细细看去。
商景辞见状怪道,“这有何奇?年年皆是如此排场。”
曲意回身瞥他一眼,闷闷说,“虽在书上读到过,我却从未见过的。”
商景辞着实未料到竟有没凑过这等热闹的女儿家,但转念一想,曲意又哪里是寻常女子呢。
他附身凑近曲意耳边说,“这斗巧会是为判定斗巧者巧拙,往年固有的法子是‘穿针乞巧’、‘喜蛛应巧’和‘投针验巧’,你想不想去试试?”
曲意悻悻收回了目光,眼睫垂落下来,遮住了晦暗的神色,“我不会,我们走吧。”
说完,曲意抬步便走,再没回头看这女儿家理所应当擅长的玩乐一眼。
商景辞本欲开口劝上两句,可不会就是不会,又该从何劝起呢。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知怎地,说说笑笑的人声此时听来如此令人心烦,曲意正了正那兔子面具,好似要隔绝开什么般。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不远处乍响起一波波有节奏的鼓点声,人流多向那鼓声来处觅去,曲意二人自不例外。
若说大夏正值盛世繁华,只由这乞巧一节便可窥见一般,乞巧本是女儿节,女子固然有些穿针引线、斗巧观星、兼有迎仙结绳的节目。可晏安太平,百姓自然乐于寻些玩乐的法子,就譬如这鼓声起处,乃是一场投壶盛会。
女子投针斗巧,男子便需投壶斗艺,而胜者的彩头则是五色香桥中央高高挂起的花灯。
“你看那花灯可好?”商景辞问向正聚精会神看热闹的曲意。
“殿下既这样问了,相必是对射艺胸有成竹,我若不许殿下个机会,岂非令殿下手痒难耐?”狡黠笑容掩在她的面具之下,唯有双目在月火之下熠熠生辉,令人视之难移。
“容本殿小试一局,若侥幸得了那花灯,送予姑娘权当节礼。”
“那我便待坐享其成了。”仅从语调便可听出,曲意心中是极快意的。
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虽经波折,却总算不枉费这一年一度的天时。
怎奈天意难圆,种种朦胧蜜意转瞬即消散。
“太子哥哥!”
这声音清脆,乍然破空而来,刺到曲意耳中。
她抬眸顺着呼唤来处望去,见着个粉妆玉琢、唇红齿白的女孩子,正向她二人走来。更巧的是女孩戴着个同她一样的面具,许是觉得憋闷,女孩将其推到了额顶挂着。
“言蹊?”
曲意侧耳听得身侧之人轻声回应,言蹊,这个名字她听过的。
是沈言蹊。
沈国公的嫡女,世人皆知的未来的太子妃。
莫名地,曲意心中生怯,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反之,她眼见着商景辞大步迎上前去,眸中含着藏不住的担忧,“你怎会在这?可有人随身保护?”
她转眼望去,见沈言蹊低垂着眼眸,弱弱说,“我...我自己贪玩跑出来的。”
商景辞怒道,“胡闹!今夜集上人多,怎可这般无防备。”
“我...我...”,沈言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猛然见着躲在商景辞身后的曲意,灵机一动,反客为主道,“她是谁,戴的面具竟同我一样?”
这遽然一问,更令曲意深感无所适从。
不待商景辞回答,沈言蹊复接道,“哦对了,小六子曾与我说过,现今有个表妹居于你府中,想必就是她罢。”
沈言蹊绕过商景辞,走到了曲意面前,笑嘻嘻道,“姐姐,你把这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鬼面 我所想不过
曲意下意识瞥向商景辞, 却见他唇边挂着抹笑意,好整以暇地立于一旁,显然根本没有出面调和的打算。
曲意心中染上几分恼意,淡漠道, “民女相貌粗鄙, 恐怕入不了小姐的眼。”
“绝对不会, 别的不论, 就为着你是太子哥哥的表妹, 又同我有这面具之缘,你这朋友我也交定了!”沈言蹊扬起极灿烂的笑脸, 伸手就要去摘曲意面具。
曲意十分不愿,可眼见女孩行止中满是善意, 一时间又不忍去阻。
“言蹊, 别闹了。”许是热闹看够了,商景辞总算开口阻止了她,将曲意拉到了身后。
沈言蹊不情愿地缩回手去,“既然太子哥哥这样说, 也就罢了,不过...”, 她眼珠一转, 坏笑道, “我投之以桃, 你需得报之以李。”
商景辞唇角微勾,“哦, 不知何为李?”
沈言蹊双手合十,眼巴巴道,“太子哥哥射艺一绝, 我所想不过那香桥中央的花灯,不知哥哥可能赢来赠我?”
曲意猛然抬头,黯淡的眸光落于沈言蹊身周,女孩一袭鹅黄簇金绣纱裙,容貌明媚,笑意纯真,煞是...刺眼。不过片刻,她便不堪其夺目,缓缓转回目光,悄然遥望向不远处那盏流光溢彩的花灯。
“这...”,商景辞只略微停顿了一瞬,甚至未曾问过身侧之人的意思,便朗笑道,“好!”
不知怎地,曲意眼睛有些发涩,却从始至终未置一词,她目送着商景辞走到赛场中央,去争夺那盏不再属于她的花灯。
一箭,两箭....
果真是极准的。
沈言蹊见曲意这般冷淡疏离,也不再与她搭话,而是转眼望向场内,兴奋得又蹦又跳,大喊着为商景辞鼓劲。
曲意默然瞧着,更觉神伤。
“咻——”
蓦地,她闻得一声细微的响动,抬头正见到北面高空一簇盛开成双瓣型的明黄烟火。
那是疏缈阁求援的信号,虽不如三瓣紧要,却也令她原本惆怅的思绪更添揪心。
难道阁中出事了?
此前白弗传信已表,此番奔波又是空欢喜一场,且沿途十分不太平,曲情郁怒交结于心,隐现症结。
因而,凌素近日往返于太子府与春江楼,片刻不得闲,连今夜出游亦未同行,另遣了旁人于暗处保护着曲意。
见此信号,曲意哪里还耐得住,最后遥望场中那意气风发,大展身手之人一眼,即悄不作声地退出了层层人群,独自朝无人处走去。
晏安郊外,漆黑无光的密林中,一队人马正发疯般地往京中赶,除却“哒哒”马蹄声,再无余响。
曲情策马在前,面色黑沉不已,白弗紧随其后。
白弗暗自叹息,十日来,除却马儿吃草不得不稍作休整外,曲情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同她说话也不理人,将郁气全都憋在了自己心里,这可怎么是好?
再瞧瞧随在他们二人身后,连日奔波的兄弟们,一个个目下青紫,早已是咬牙强撑着奔命了。
众人前方,乍然升起的双瓣明黄信号,自然错不过曲情眼睛,她神色愈加冷冽,周身气息如坠数九寒冬,重重一夹马腹,加速朝着信号方向而去。
其后众人追得更加艰难,唯有心中嗟叹罢了。
南安王府内,一处小院悄然坐落于僻静的角落,破旧院墙爬满了浓绿的藤蔓,黯淡褪色的纱灯在檐下随风摇曳。
院中密密麻麻围了数十黑衣人,深夜来访,所图自然是人命。
商永朝抱头缩在云十三、十四身后,浑身抖若筛糠,一副早被吓傻的样子,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枚早已凉透的信号弹。
而他所依仗的两人,亦已身负重伤,仅堪堪能站立罢了。
“世子,我兄弟二人已至极限,如今唯有以命开出道来,您只管往楼中方向跑,信号已传,不消多久,必定可遇接应之人。此外,还望世子替我二人向阁主谢过栽培之恩。”
话落,二人再次举起刀来,眼底翻涌着即将赴死的决然。
商永朝想必是被吓破了胆,只一味闭目塞聪,回应也无。
“呵呵——”
死寂暗夜中,森冷渗人的笑声兀然传来,引得院内众人俱是一惊,举目望去,只见一位青衣白纱覆面的女子,似鬼魅般立于屋檐之上。
至于她是何时出现,竟无一人察觉。
曲情声调凉薄,“竟伤我阁中人至此,诸位,该赴黄泉了。”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众人耳中,眼前分明只有一人,却造出了千军万马般的声势。
话落,只见她直直从檐上栽倒下来,众人又惊又怔,戒备着四周,手中死死握着刀柄,不知她使的是什么把戏。
却在曲情即将坠地之际,一道剑光闪过,人影自原地消失。不过瞬息之间,她落点周遭几人齐齐喷血倒地,身体僵直没了动静,打眼扫去,这些人的脖颈处不过只有一丝肉尚还连着,若再深半分,便是斩首之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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