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蹊瞪他一眼,“好歹你也是皇子,说起话来竟连尊卑长幼都不知,太子哥哥是你兄长,景慕哥哥亦是,怎能直呼名姓,小心来日被言官弹劾,骂得你狗血喷头!”
商景恒抱臂不服道,“你既知尊卑,怎地却喊我小六子,我虽略小你几日,你也应正经唤我一声六殿下,若顾及一同长大的情谊,觉着这样叫生分,我特许你叫我景恒便是。”
沈言蹊扬起下巴,傲然道,“我叫了你十来年小六子了,如今才让我改,实在是晚了,况且我早晚要做你皇嫂的,叫你小六子也合礼。”
“你惯会欺负我,也罢也罢,我不与小女子计较,你爱叫便叫吧。”
商景恒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可这满含怨气的话却被沈言蹊全然无视,她扯着商景恒袖子往前跑,“快走快走,待会跟不上他们了。”
“跟着他们做什么,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若天黑还不归家,沈国公必定着急。”
沈言蹊边拖着他边道,“我若去别处自然不行,可去太子府,父亲只会乐见其成。”
“那你拽我做什么,你喊皇兄一声就是了。”
沈言蹊驻足回身,指着商景恒说,“我告诉你,待会你不许说是我要去,你就说是你要去,硬拉着我的。”
商景恒偏过了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哎呀,你也说了我还未出阁,怎好意思夜间去往太子府。”
“那拉着我就好意思了?”
“自然,我这是受皇子胁迫,奉命而行。”沈言蹊抓着他的袖子甩啊甩,“去嘛...”
商景恒任由她折腾,却始终未松口。
沈言蹊又朝他凑近半步,眸光发亮地看向他,娇声唤,“景恒,陪我去嘛。”
商景恒这才转回头,闷闷说,“若以后你都这样唤我,我就陪你去。”
沈言蹊瘪了瘪嘴,不甘道,“我勉强答应了,可日后你若是惹我生气,我还叫回小六子去。”
商景恒轻叹,“好。”
“那我们快走吧,一会赶不上了。”
沈言蹊生怕跟丢前方二人,于是拉着商景恒大步跑在空旷的宫道上,身后鹅黄的袄裙随风翻飞,仿若一只无忧无虑的彩蝶在迎着血色残阳起舞。
而她身后那道与她不离不分的影子,却似一张漆黑的巨网,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声不响地蛰伏着,只待时机将其捕获,折了这翅膀,让她再也飞不起来。
太子马车内。
“说说吧,你有何事?”
自上车后,商景慕未发一言,只是将车帘微微掀开一角,望着道上车水马龙、市中珠玑罗列、户内罗绮充盈,实是盛世繁荣之景。
他未曾回眸,“其实无甚事,只觉你我兄弟偶尔也该这般缓和下关系。”
“朝堂上,你日日与我针锋相对,如今却说要缓和,不觉多此一举吗?”
“皇兄私下的小动作难道少了,工部尚书宇文才前日与我请辞,状似被人抓了把柄,吓得要逃跑。”
“哦?那你可同意了?”
“没有,他若犯错理应受罚,我不会包庇他。”
“可若这样,便不怕寒了那些追随你之人的心?”
“他们并非追随我,而是追随兰贵妃,我于她不过是一枚听话的棋子。”
商景辞嗤笑,“兰贵妃竟会觉得你听话?”
商景慕淡淡道,“或许是装得像吧。”
他将车帘高挽了起来,令商景辞亦能瞧清外面的景色,“皇兄,你瞧这些百姓,可也算是安居乐业?如今农税既定、仓廪丰实、四境绥宁,父皇近年从兵部腾出不少冗银拨予工部,令其疏浚水陆、广拓交通。道途既畅,商旅往来日繁,市井文风渐盛,百业欣欣,自是一派熙攘繁盛之象。”
商景辞打断,“你说这些何意?”
“盛世之下,必有危卵。”
商景慕撂下帘子,端坐道,“宇文才那些贪污受贿的勾当,就如这盛世之下的危卵,可又何止他一人?只不过垒得高的,一眼便能瞧见;垒得低些的,则需细细查访才能发觉。而你我之争,便是那最大最高的一颗,轻轻一拨,就能让所有累卵轰然倾塌。你逼宇文才告老还乡,固然是为了卸我一条臂膀,但你可否想过,如今岭南正在劈山治水,西泽则在开凿大渠以利灌溉,更不必说那些为通漕运而设的大工程了。”
“皇弟这话可笑,偌大工部竟离不得他一个宇文才?”
“皇兄许还不知,两位工部侍郎今日早间亦已向父皇请辞,父皇也允了。”
“那又如何?”
“皇兄此问,想必是心中已有继任人选了,这也应当,毕竟吏部由左相所辖。”
商景辞未语,想是默认了。
商景慕温声说,“只是皇兄心中的人选经验能力到底如何,若是在工部独木强支,不知能挺多久呢?右相掌控工部三十余年,向来是恩威并施,那些背地里的腌臜事,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他们怎敢叛,不止工部,朝中与你异心之人若皆敷衍塞责,大抵会动摇国之根本吧。”
商景辞万万没料到,兰氏对工部的掌控竟到了这般地步,他怒喝道,“危言耸听!你别忘了,这大夏也是你的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生辰礼 我听闻姑娘
“皇兄错了, 大夏如今是陛下的,今后也未必属于我,如今珍王已死,兰贵妃又何必守着这国呢?”
商景辞斥道, “商景慕, 你我如何争都是内政, 若果真如你所言自毁国运, 你可想过四面虎视眈眈的小国, 尤其是长公主和亲而去的鸠沙,想来第一个就会反!”
长公主商瑶卿, 由兰贵妃所出,乃是大夏唯一的公主, 却早在十五岁时便远嫁鸠沙, 可怜她红颜早逝,到了那蛮荒之地,不出两年便亡故了,连尸首都未能葬回故国。
商景慕神色有片刻的凝滞, 继而轻笑道,“即便这些年朝中人人‘克己奉公’, 鸠沙不也贪了我朝唯一的公主去, 遑论如今已无公主, 不打仗又有什么法子呢?”
商景辞愈发气愤, “胡言乱语,你知我并非此意。”
“我知之与否无用, 今日同皇兄一番对谈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的做法会决定兰贵妃以及我的应对,更会决定, 大夏的气运以及此刻你眼中百姓的命数。”
“你以国运相要挟?你要毁了生你养你的国土?”
商景慕低声发笑,“不愧是太子,说起话来着实冠冕堂皇,可你记着,生我的,是我娘花才人,养我的,则是兰贵妃,同这大夏无甚干系。”
商景辞气得几乎要上前同他撕打,恰在此时,马车已至太子府门前,渐渐停了下来。
“皇弟就不在这碍眼了,明日早朝上你我再来分个高下吧。”
言罢,商景慕利落地翻身下车,几个箭步便已窜出数丈之远,任凭商景辞在原地气得冒烟。
而跟在太子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商景恒掀开车帘正欲下车,却见到商景慕远去的身影,他眼珠子转了转竟又坐了回去。
府门前,余巧遥见马车驶过来,亦瞧见商景慕离去,可又等了许久,却迟迟未见商景辞下车,若是往常,她倒是很有耐心等下去的,可...余巧偏头瞧着贴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曲意,她可不敢让这才刚从生死关头趟一遭的小姐在这冷风口久站。
曲意见余巧回头看她,忙讨好地咧嘴一笑。
跟了整整一日,曲意尚未大好的身子已颇感昏沉,却仍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绝不能给余巧留下任何做傻事的空隙。
余巧上前轻叩车壁,“殿下?”
曲意则将小尾巴精神贯彻到底,挪步跟了上去。
商景辞心绪稍缓,掀帘下车,见到余巧身侧的曲意十分意外,他俊眉微皱,“你怎可出来吹风,若是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曲意尴尬笑笑,“我这不是来接寿星嘛。”
商景辞匆忙退回车中,将余巧早先给他备着防寒的大氅取了下来,罩在了曲意身上,厚重的大氅将她包得圆滚滚的。
曲意推拒道,“这还没到深冬腊月,我用不上这个”,可话音还未落,她却极不争气地干咳了几声。
商景辞又伸手紧了紧大氅,望向她,“还说不用?”
曲意眼睫微垂,静静凝着商景辞为她拢领口的手,风掠得她脸颊泛着薄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透进丝丝温热。
正当这时,余巧凑上前,打着眼色提醒道,“殿下,后面。”
商景辞这才向后望去,正见到商景恒和沈言蹊从车窗中探出的两颗摇摇晃晃的小脑袋。
见他看了过来,二人俱是尴尬一笑。
商景恒率先开口,“皇兄,我听闻你府内要设小宴,这才拉着她一起来凑热闹。”
沈言蹊眼角向下耷拉着,只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胡闹,言蹊尚未出阁,怎能夜间仍滞留于我府中?你快送她回家去罢。”
商景辞打从心底盼着这二位快些走,曲意尚在此处,若是接了沈言蹊入府,又该如何介绍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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