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夜,次日早膳,曲意仍是赖床不醒。再至午间,曲情瞧着躺尸般一动不动的曲意,才终于发觉不对,她探了探曲意脉息,幸而并无病症,她只是在假寐。
“你要做什么?”曲情语气冷冷,染上几分薄怒。
曲意眼皮下的眼珠子转了转,仍未睁开。
曲情又说,“别装了,你脉相杂乱,哪里是熟睡的样子。”
谎言被彻底戳破,曲意这才状似方醒般起身,揉着眼睛糯糯道,“我今儿好似起得晚了些。”
曲情抬手端过小几上飘着几片菜叶的米粥,递予曲意,冷声说,“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
曲意却只是盯着粥,没有伸手去接。
“还不吃?”
曲意垂眸小声道,“我不饿。”
“你是石头做的么,一天不吃东西还不觉饿?”
“我不想吃...”
曲情重重将粥碗摔回桌上,寒声道,“曲意,你这是要做什么!”
曲意垂首不语,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你听不见我的话么,你要绝食,为了嫁给那个太子?如果绝食不奏效呢,你又有何计策,以死相逼、上吊、还是割腕?你这般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绝不相信,你是真的心悦那不过见过两面的太子。”
曲情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虽是声声质问却又并非斥责,曲意觉得,这是她此生听到曲情说话最多的一次,可惜句句敲得她心虚不已。
曲意心中难受又委屈,其实她早就饿得睡不着了,可为了曲情能松口同意,她仍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甚至低垂着脑袋装作听不见。正当曲意心中天人交战之时,背叛她的叛徒却出现了,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大声叫了起来。
本还在不停质问的曲情突兀地停了下来,依她的性子,若换了别人,早就几鞭子抽下去,几棍子打下去了。
可现如今,这位杀伐果断的疏缈阁阁主只得敛了脾气,复又坐下,端起方才重重丢下的碗,盛起一匙粥,送至曲意唇边,“哪有你这样的傻瓜,即便你要闹绝食也需得告诉旁人一声,若我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你这般除了折腾自己,又有何用呢?”
“姐姐会发现的”,曲意低声嘟囔。
“那是我近日凑巧无事,若阁中事忙,保不准整天都不在家。”
“姐姐不会在这个时候不管我,即便忙也是忙我的事情去了。”
曲情听着曲意这话不禁轻笑了起来,“谁与你说的,我不大不小也算是大夏第一情报组织的阁主,正所谓树大招风,可有不少旁门左道找我麻烦,何况这情报间的联系千丝万缕,可有不少说法。”
曲意仍旧低着头。
事已至此,曲情多少对她的反常有了猜测,于是说,“意儿长大了,许多事怪姐姐没与你说清楚,才让你忧思过多,平白生出不少事情来。”
曲意闻言,总算慢慢凑近汤匙旁,小口喝起了粥,曲意一点点喝着,曲情就一口口喂着。
曲意眼眶泛红,“姐姐,意儿这般任性,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讨厌意儿了?”
曲情斟酌着说,“怎么会,你并非是任性,只是经事少,处事单纯,姐姐只希望,往后你若遇事难决,无论有何打算,都要先告诉姐姐”,她加重了语气,又说,“切莫好心办了坏事。”
“意儿明白了。”曲意重重点头,旋即掀了被子翻身下床,眸光发亮说,“姐姐,我还是饿,我们去厨房找好吃的去。”
自此,曲意的“绝食”行动,还没开始,便被她“咕咕”叫的肚子扼杀了。
当夜,曲情并未再逼问曲意缘由,只是唤来信鸽,塞了封信送往疏缈阁总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生辰 七月廿四,是曲情曲意十六岁的生……
七月廿四,是曲情曲意十六岁的生辰。
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过生辰,总是要请上有名的戏班子,开宴饮,邀亲友,甚至寻僧问道,以求祈福结缘。可这些对于暗藏双生妖童的曲家而言,自然都是妄念。
这日清早,简儿送来两套新衣,一件银丝水波纹月牙白锦纱裙,一件晕染水绿烟波锦纱裙,又服侍曲情姐妹二人认真梳妆打扮了一番。
曲含章仍是在外行商,无法赶回,照例给两位妹妹送了许多女子喜欢的玩意儿,还特意给曲意捎了几本难寻的诡阵古籍。
这寿辰清简到最后,不过也就是一家人聚在一处吃了顿丰盛的寿宴。席间,杜游夏虽始终冷着脸,却到底没有提及太子一事。曲有余分别叮嘱了两个女儿几句,说了些好听的吉祥话,也就罢了。
夜色如水,庭中玉径泛着银白月色,曲意挽着曲情,悠闲自在地在府中散步。
走着走着,曲意突然停了下来,望向曲情,神情有些严肃,“姐姐,其实那天你和父亲说起刺杀珍王一事,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曲意原以为曲情会很惊讶,可她却只是淡淡答了声,“嗯。”
“姐姐知道了?”
“猜出了几分。”
曲意讪讪笑了两声,“姐姐猜得可真准。”
曲情问,“太子如何与你说的?”
曲意瘪了瘪嘴,“他将我当成了你,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太子发觉我们是双生姐妹的事实,否则曲家私养双生女,便是欺君。”
曲情眸光微冷,“我竟不知太子认得我?”
“我听太子话中之意,好似对那日的刺杀了如指掌,甚至他也许就在暗处旁观,而他接下绣球亦是为了姐姐阁中的势力,可意儿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姐姐不能入太子府。”曲意坚定道。
曲情轻笑,“我入不得,手无缚鸡之力的你难道入得?”
“意儿以为,太子想囚住姐姐是为掌控疏缈阁,而即便他最终发现我并非姐姐,意儿亦会让他明白,囚着意儿同囚着姐姐一样能够达到他的目的。再则,若姐姐真被困于太子府,曲家与疏缈阁便尽入太子彀中,届时若太子生变,曲家再无斡旋余地。况且姐姐若入太子府,那曲家绝不能再有个曲意存在,没了姐姐,我无法在江湖中生存,即便躲进深宅大院,终其一生隐姓埋名又有何意趣?”
曲意这一大番话下来,未见停顿,可见是几日间反复思索过的,话毕便急急看向曲情,希冀能得到她的肯定。
曲情却仿佛并未真的将这些话听进去一般,只是淡笑问,“你可曾听过狡兔死、走狗烹一说?”
曲意垂眸道,“听过。”
“欲搅进这浑水,你可做足了准备?”
“意儿相信,姐姐定会为意儿备好退路。”
曲情面带微笑,良久才幽幽道,“你的话好似都有些道理,却又都站不住脚,譬如,你说对太子而言囚住你和囚住我一样,你错了,囚住你,是在赌我的心性,我一旦放弃你,你就毫无用处了,唯有囚住我,才真正地控制住疏缈阁。再有,你说我若进了太子府,便没有退路,你又错了,姐姐的退路,始终都是师父授予我的一身武功,我若不愿,太子府根本囚不住我。最后,你不会无处可去,你既听到我与父亲的谈话,便应知晓,现今压着我们曲家的可不只是太子,还有太后,整个曲家都是要躲的,所以你不会孤身一人。”
曲意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她并未再多争辩,而是自袖中掏出了一对羊脂白玉佩。
这玉佩既可相扣,亦可一分为二,一半是卷云纹半月形玉玦,另一半是雕月下仙鹤的圆玉。扣起时,月玦环抱冰轮,双珏严丝合缝,背面的玉沁纹路更化作阴阳鱼首尾相衔。
曲意轻轻将其分开,将月玦递给了曲情,“姐姐,这是我特意备下的生辰礼,这半给你。”
曲情接过,细细端详了一番,这玉佩玉质莹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从有名的玉器铺子买来的。她问,“你先前冒着被商桀施盯上的风险也要去买的,就是这个?”
曲意缓缓道,“意儿前段日子在书上看到,有人家的妹妹走丢了,多年之后姐妹靠着一对玉佩方才相认,于是就想着跟姐姐也要有这样一对玉佩才行。”
“姐姐不会让你走丢的。”
曲意低垂着头,“嗯,意儿知道。”
二人少有的陷入了沉默,静谧的夜里只听得几声蝉鸣。
良久,曲意低喃,“姐姐,他们都说,双生子降生之后,妖童会吸取对方的气运来修补自身残缺的命格,也许我真的是妖怪变的,会吸姐姐的阳气的,姐姐不怕么?”
曲情轻叹道,“那些道士胡诌的话,我从不曾信。”
曲意顿了顿,又小声说,“可是意儿觉得,他们说得好似有些道理,自出生起,姐姐便因我离家,这些年受了不知多少苦,八岁那年,姐姐又为了救我差点没命,还有十岁那年的生辰,若不是我强留姐姐在家里过完中秋,姐姐也不会与萧老阁主分开,以致至今杳无音讯。”
曲情轻声打断,“意儿,这些都与你无关,你不必这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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