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吗?
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一种家长,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是懂一点但不多,又喜欢上蹿下跳、指手画脚的。
我爸是80后,1980年生人,本科学历,毕业于我们省最好的师范大学,他是吃时代红利远超个人能力的那一代大学生。
所以,我爸会对世界有一个特别错误的认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努力等于得到,得不到说明没努力。
我爸一直觉得自己在一众同龄人中里相当优秀,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如果忽略掉他的厂长爸爸和会计妈妈的话,他确实也算厉害。
但我爸抛得开这一切吗?他肯吗?
在我爸眼里,他是正式在编的老师,我阿姨是交够灵活社保年限的主妇,我弟是公费师范生,全家目前只剩下我没有“上岸”了。
我爸知道我没有考公考编的执着,所以他比我还要迫切地劝我读博,进而通过博士身份端上铁饭碗。
我只能说,这个想法实在是太理想化了。读博不是一个我想不想的选择,而是一个我能不能读的问题。
其实在年初的时候,蒋峪也和我商量过这事。
在他眼里,我是一个性格很纯粹的人,非常适合做学术。再加上我读硕的年纪也很小,是一个劳动市场还允许继续上几年学的年龄,蒋峪便问我考不考虑读博。
因为他记得特别清楚,我在考研拟录取后对他说过,要是我财富自由了,我就到处读书,申请我喜欢的学校,做一辈子的学生等等。
蒋峪他当时还问我,财富自由了也要上学吗?
我特别坚定地告诉他:要!
所以蒋峪便一直记着,还和我分析了申海博还是读本校博士的利弊。
我们导师人还行,个人能力也相当强,不说他对学生特别好,但“还行”已经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了。
我确实心动过,并且也深思熟虑过要不要争取我们导师读博的名额。但最后,我还是遵从现实情况,选择了就业。
我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否代表着我对学历的祛媚,我只知道,比起学历,我更迫切得到的,是一种有选择的人生。
生活是很现实的,对于我这种家庭给不了任何助力的人来讲,读博已经不是一个性价比很高的选择了,我也不会问蒋峪说:“如果回到过去,你还会选择直博吗?”
因为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吸取教训,专注当下,并且朝前看。
我为我自己选择的路就是,顺利拿到硕士文凭,然后找到一份薪资满意的工作,我并不贪心,我未来的生活也只需要这一个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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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峪自从博士毕业以后,他计划我们一周见两次,希望我不要因为学业太焦虑。
计划很美好,现实却是骨感的,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以一种波动状态随大论文进度而起伏着。
星期三晚上,我和蒋峪说完悄悄话以后准备休息,结果我在订闹钟的时候收到了导师的消息。坐在床上打开电脑的时候,我直接崩溃大哭。
蒋峪第一时间拿远了我的电脑,然后安抚情绪,但我的眼泪像弥漫的雾气,情绪排山倒海一样涌了出来。
我哽咽着解释:“我只是......”
“小宝,不着急,不用说话,”蒋峪示意我不用讲,“我都明白的,是不是?”
我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读研的苦,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我甚至到了现在一看到导师和群消息都开始心跳加速的地步。
在我沉着脸擦眼泪的时候,蒋峪下床一趟,倒来一杯冰可乐。
不锈钢吸管搅拌一圈,冰块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响,我注意力飘过去,蒋峪递到我嘴边,示意我喝一口。
“我加了很多你喜欢的冰块,喝一点,缓一缓?”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可是我刷牙了。”
“那就再刷一次。我在里面放了柠檬和话梅,要不要尝尝是不是梅子可乐的味道?”
我点点头,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冰可乐。
“喝一半,不然明天可能不舒服。”
“不行,我想都喝掉。”
“也行。”
蒋峪低头看我,语气温柔地和我讨论,仿佛解决掉眼前这杯可乐是件天大的事情。
“好喝吗?”
“好喝。”
好一会,我缓过情绪来,接过蒋峪手里的杯子,咕咚咕咚一气儿喝了半杯,喝完擦擦嘴,立刻爬下了床。
蒋峪在我身后问道:“去改论文?”
“怎么可能!我去刷牙。”
蒋峪失笑,他解决掉剩下的可乐,也跟着我走进洗手间。
刷完牙,我在蒋峪身后,像他的小尾巴,一路跟到他进厨房放杯子。
蒋峪收拾残局的时候,我一直贴在他背后,脸和胳膊都靠得很紧,毫无间隙地环抱着他的腰。
蒋峪清洗切柠檬片的刀,他怕伤到我,让我先撒手。
我拒绝:“我不管。”
蒋峪和我商量:“那你去把灯打开好不好?”
“我也不想管。”
“你也不想管?”蒋峪轻笑“小俞,你这么霸道啊?”
他放好餐具,转过身来,搂住我的腰,我们亲亲密密地挤在在冰箱和料理台之间的空隙里。
没开灯的厨房,只有窗外路灯多余洒进室内的光亮,逐步适应黑暗的我只能感受到蒋峪的眼睛亮亮的,而他正专心地注视着我。
“小可怜。”蒋峪带着水汽的手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将我刚才因洗漱被打湿的刘海撩到一边。
随即,我感受到一股凉意贴在眼皮上,是蒋峪的手指,他轻声说:“看看,怎么哭得眼皮都肿了?”
我拒绝他:“谁要你看了。”
蒋峪弯了弯眼睛:“好,我不看。那你有开心一点了吗?”
“我......”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我扁扁嘴,又想哭了。
蒋峪眼疾手快地捧住了我的脸:“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哭不哭了啊。”
我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我们重新抱在一起,世界又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蒋峪小声问我“现在还困吗?”
我摇摇头,喝了大半杯冰饮的我清醒程度尚可,一点也不困了。
“蒋峪,要不然我先去处理一下,其他的等明天早上醒再说?”
“明天早上看也行。”他担心我一直惦记着会睡不好。
“不行,我得熟悉一遍,心里好有个准备。”
“那也行,咱们就看看,看完睡觉好不好?”
蒋峪推着我走回卧室,我告诉他:“我去书房看,你先睡吧。”
“我陪着你。”
“你明天不上班吗?”
“上班,但上班前想先陪女朋友。”
马上快零点,我把手机丢给蒋峪,要他替我回导师的消息,因为我暂时还不想看到我导的头像以及我们的聊天框。
“回复:好的,老师?”
“行。”
蒋峪说过,我是一个嘴上说放弃,但比谁都坚强的一个人。
他说的没错,我永远不会说停下,因为我没有后路。
这个后路不是指我出身什么样的家庭,拥有什么样的伴侣,而是刨去这些附加在我身上之外的,我自己所能立足的本事。
我本科时期确实想独立,也确实想远离我爸,但那仅仅是一种意识,我并没有为此付诸积极的行动,比如一定要保研成功,一定要在念书期间为毕业生活攒钱等,这些行为我都没有。
如果不是保研失败,我爸可能还会在我面前扮演好好先生,那等待我的可能不是以后的独立,而是以爱为名的牢笼。
也就是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一旦我放松警惕,我爸便会故态复萌,他以为只要他像从前那样,拉下脸,骂几句,我就会害怕,然后乖乖就范,继续当他的提线木偶,这可能吗?
我和我爸吵得最凶的那天晚上,蒋峪假装我从微信上和我爸对线,他从行业发展、导师情况、就业现状,多个现实方面对我爸进行了科普,但我爸选择性忽略,满屏只有两个字,读博!
我爸:你必须读博,好好的名额浪费掉了,你对得起谁?
“那你对得起谁呢?”
我是这么回我爸的,我狠狠地撂下了这句话,我期待着我爸的盛怒,我也想看他发疯。
但很可惜,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爸能因为我说不想读博而破口大骂,但他却自动忽略了我对他的质问。因为他对不起我,他是知道的,他明明知道!
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孩,因为我长大了,我的问题甚至都不是读博了,是我要独立,我要自主,我怎么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独立人生,调回头去当爸爸的乖孩子呢?
就这样,我大概结束了求学阶段与我爸的最后一次争锋,我的学生时代也要结束了。
当我不再寻求家庭的认同,我便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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