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那对我来说就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我的存在,在母系亲人那里,并不算重要。我只是从没想过,我也有能和爸爸商量家长里短的一天,但对于妈妈,我却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抗拒。


    “爸爸, 可以不告诉妈妈吗?”


    “不行,再不联系, 那也是你亲妈, 不能这点礼貌都没有,”我爸干脆地拒绝了我。


    “怪不得网上都说, 你们这一代,是最六亲不认的一代。”


    电话这头, 身为年轻人的我和蒋峪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蒋峪捂住我的耳朵, 惹得我把手机拿远, 悄悄地笑了一下。


    作为被离婚的那一方, 我以为我爸心里还对妈妈有什么怨念, 结果听见他说:“你上大学她什么钱没花就算了, 这回她怎么着都得出点钱。”


    我爸强调:“给她养了这么多年孩子, 她别以为什么不管就能拉倒, 门儿都没有。”


    “好的。”我非常窝囊地答应了我爸。


    “你别光说好的,我说的你都听见了没有?”


    “爸爸,我听见了。”


    因为我阿姨也在家,我爸不方便说太多关于我妈的消息,他以为我对这位二十年没见的母亲一无所知,其实不是,我心里也藏有很多大人觉得小孩不知道的事。


    我妈在离<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工作了几年,攒够读书的钱,努努力又去读了研究生,然后一路读到博士,再后来去了某研究所工作,我都是记在心里的。


    大一开学不久,我知道了“知网”,联想到某个最不可能的事,我像做贼一样从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我妈妈的名字。


    彭安琪,某某大学研究所,通过年龄排除掉错误选项,我不过用了一分钟,就锁定了她。


    知网确实是一个好东西,通过那些论文,我可以知道她什么时候去念了硕士,什么时候读完了博士学位,参与了什么工作,她在学术上的行动轨迹相当简单。


    挺好的,一个曾经一直想要出走的女人,有这样高的学历,又生活在一个比胶东更开放、更现代化的大城市,我祝福她的如愿以偿。


    满足了这点好奇心,我所做的唯一抵抗,是我没有去彭安琪所在的研究所官网搜索她的照片,尽管无人在乎,但我在乎,我坚持,那就是有意义的。


    我跟蒋峪开玩笑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忍的人。


    我以为蒋峪会像我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很多人一样,对我施予同情,但是他没有。


    蒋峪认真表示,他会和我一起好好照顾我自己,我反问他:“男生怎么做妈妈?”


    他不假思索地说“男妈妈。”


    我哈哈大笑:“你真可爱。”


    作为一个出身于离异家庭的小孩,我不能说同情不对,但我曾经确实深受这种同情的困扰,好像我一定需要扮演缺爱的角色,才能让谁满足,进而施予我高高在上的怜悯,我不喜欢这样。


    “蒋峪,你能体会到我所说的这种微妙吗?”


    蒋峪点点头:“当然能。”


    我好奇地问:“比如?”


    蒋峪想了想说:“比如,过分的同情,其实是一种打扰?”


    是这样的,因为当彭安琪通过我爸的口吻,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如同一件压箱底的旧衣服,我才意识到,我原来对她也没有那么深厚的情感,我在那一刻同样也意识到了我的冷酷。


    这是因为我长大了,心也强硬了吗?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的世界确实非常小,小到只有我和妈妈,只有我们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那时候,青岛香港中路的佳世客还没有改名,为了让我答应去上幼儿园,妈妈会慷慨地带我去二楼买进口玩具,再去沙龙餐厅吃美味的咖喱饭。


    作为对小朋友的奖励,我还可以得到一个超大的巧克力冰激凌,我每次都珍惜地全部吃光光。


    妈妈也每次都会多嘱咐我一句:“别跟爸爸说。”我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舔着凉凉的小嘴巴,满口答应她。


    只不过,后来沙龙餐厅不在了,妈妈也消失在了我的人生里。


    我爸只在抚养权争夺之战里现身了一下,而后把我这个战利品丢给了奶奶,如往积灰老旧的库房里丢进一个过期物件。


    奶奶家很小,小到没有一件玩具,但它同样也很大,大到甚至找不到妈妈。


    彭安琪对于我来说,就像佳世客二楼玩具区里面的梦幻芭比娃娃,是我曾经想念而不得的执念。


    奶奶过世后,我真正意义上失去了母亲,在爸爸家生活的日子不总是愉快的,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有过想要联系彭安琪的念头,我曾经天真地寄希望于一个十年没见过面的生母,我以为找到她就能拯救我的一切。


    距离我第一次产生想要联系彭安琪的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十年了,这十年,我长大了,也不再需要一个妈妈了。


    我再看曾经不算太成熟的自己,心里只剩下了可爱。


    和蒋峪说这些往事的时候,我问他:“蒋峪,你说,如果我再见到我妈,我会怎样呢?”


    蒋峪非常肯定地说:“你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确实是一个非常了解我的人,我其实早已经过了哭哭啼啼,想要有人如天神降临般拯救我的年龄了。


    先不管这个人存不存在,哪怕未来有一天,我的妈妈,真真正正站在我的面前。我也绝对守口如瓶般,只会对她说,“你好,再见。”


    我爱她,但与她无关。


    我不爱她,也与她无关。


    我以前总以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安放我对家庭的特殊情感。但现在我才意识到,刻舟求剑的本意不是旧事重提,而是学会放手。同样,我应该做的是停止执着,而不是赋予意义。


    我不需要将我爸和阿姨划分到恨的阵营,然后把妈妈拉到爱的一边,这除了让我不停地拿这些人当回事,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围着我转的,在爱里,不必明白爱的意义,那恨更是没有必要。


    当我的世界大于我与原生家庭的世界,当我的拥有大于原生家庭的给予,我便也能得到选择爱人的权力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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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哄哄你


    本科毕业的时候, 我们班除了部分进入很好单位的同学,大部分人都选择读研读博,继续深造了, 极少人去工作。


    我当时选择考研是不得已为之,我想要在个人、家庭和社会之间得到一个缓冲地带, 在不考虑就业环境的前提下, 读研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不过,一路卷到现在,我偶尔也会产生一些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我对蒋峪说,我有一种心脉受损的感觉,问他能不能体会到我的感受。


    小蒋老师只劝了我一件事,那就是抓紧完成大论文, 然后是时候调整心态,重新找回生活的意义了。


    天气预报显示下周降温, 我和蒋峪一起收拾衣柜, 整理换季的衣服。


    脱下夏装,换秋装, 我才发现,蒋峪入职一个月、不到两个月, 身材明显比以前清减了一些。


    我捏捏蒋峪的大臂肌肉, 问他有没有这种感觉, 蒋峪照了照镜子, 非常惊讶于我的细节发现。


    “那可是, 我什么不知道。”我抛给他一个相当笃定的眼神。


    “这里, 这里, 都是我的。”我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要快点练回来哦。”


    蒋峪笑了笑, 答应我:“完全可以。”


    整理完衣服,蒋峪送我回学校前,我们去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坐了坐。


    我打算点一杯漂亮的小甜酒喝到微醺,然后回去写论文,蒋峪要开车不能喝酒,他正好当司机。


    这家店离我们学校很近,有很多学生光顾,所以那家店宣传自己时经常带有“学术酒吧”的噱头。


    然后,我和蒋峪就旁听了隔壁桌,一则特别好笑的对话。


    我发现有一些人特别谦虚,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经常称自己是某某职业学院的学生,等对面真这样以为,这些人就开始急了。


    有必要吗?


    这简直是用低自尊包装成的高自恋,试图摆出一副摆脱优绩主义的松弛,但掩盖不了内心在意得要死的傲慢。


    我觉得学历只是一种证明,证明在某一阶段的某一赛道上,取得了应有的成就,但这无法定义一个人的人生。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被学历光环蛊惑,以为躲进去,就能得到被笼罩的温暖?


    最近,我爸又喊我去申博,自从研一我们因为转博大吵一架后,他便耿耿于怀,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劝我去读博。


    我的专业是管科,数据与复杂决策方向,以我的学历和专业,在对读博没有那么大执念的情况下,读完硕士,再出来找个工作,算是相当不错的一个出路了。


    可我爸不明白。


    他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机器猫,脑子里只有一个指令:“女博士”“女博士”“女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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